押送盐商和私账的队伍抵达京城时,已近黄昏。
墨池涵刚带着卓立焜走到东宫门口,就被内侍拦下:“墨公子,殿下在正殿等着,这位公子需在此等候。”
“凭什么不让我进?”卓立焜瞬间炸毛,撸起袖子就要跟内侍理论。
“我是跟池涵一起来的,他能进我为什么不能?难道你们东宫还怕我一个镇国公府的人不成?”
正吵着,殿内忽然传来瀚宇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他进来。”
内侍连忙侧身让路,卓立焜哼了一声,拉着墨池涵大步走进正殿。
刚进门,他就忍不住皱了眉——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瀚宇辰坐在正殿中央,一身玄色蟒袍,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殿下,盐商已交由大理寺看管,这是私账和查抄清单。”墨池涵将东西递上前,低着头,不去看瀚宇辰的眼睛。
瀚宇辰没接,只是盯着卓立焜,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镇国公的公子,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到扬州掺和盐商的事,是觉得京城太太平了?”
卓立焜本就看瀚宇辰不顺眼,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什么叫掺和?那些盐商抬价坑害百姓,我管管怎么了?”他的越说越来劲。
“倒是殿下,躲在宫里什么都不做,还让池涵跑前跑后,你这太子当得也太清闲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内侍们吓得脸色发白,墨池涵也连忙拉了拉卓立焜的衣袖,低声道:“立焜,不得对殿下无礼!”
“我哪里无礼了?”卓立焜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瀚宇辰。
“池涵在扬州差点被盐商的人打伤,你倒好,就派个监察使收尾,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我看你根本没把池涵当朋友,就是把他当跑腿的棋子!”
瀚宇辰终于抬了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手指敲击扶手的速度快了几分:“本殿做事,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置喙?镇国公就是这么教你的?对太子不敬,按律当罚。”
“你敢罚我?”卓立焜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剑。
“我爹都没这么跟我说话!你不就是个太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立焜!”墨池涵连忙冲上去按住他的手,冷汗都下来了。
“别冲动!快把剑收起来!”他转头看向瀚宇辰,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殿下,立焜他性子直,说话没分寸,还请您别跟他计较。”
瀚宇辰盯着卓立焜,又看了看墨池涵紧绷的侧脸。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东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你让我滚我就滚?”卓立焜还想争辩,却被墨池涵强行拉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瞪了瀚宇辰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太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殿门关上的瞬间,瀚宇辰脸上的冷意更甚。
他拿起桌上的私账,翻了两页,忽然对身边的内侍说:“去查查镇国公府最近的动向,还有,盯着墨池涵和卓立焜。”
内侍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瀚宇辰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冷。
他看着私账上的字迹,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墨池涵有用就够了,没必要让一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影响了计划。
而殿外,墨池涵拉着卓立焜快步走出东宫,直到远离宫门,才松了口气:“你刚才太冲动了,幸好殿下没真的生气,不然你就麻烦了。”
卓立焜喘着气,还是一脸不服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池涵,你以后别再跟他打交道了,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墨池涵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一阵暖,却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卓立焜是为了他好,可他现在,还没法彻底与瀚宇辰撕破脸——至少在母亲的药还需要太医院方子的时候,不能。
他拍了拍卓立焜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以后我会小心的。走吧,我先送你回镇国公府。”
送卓立焜回镇国公府的路上,少年还在为东宫里的事愤愤不平。
一会儿吐槽瀚宇辰“脸比冰块还冷”,一会儿又念叨“下次再敢欺负你,我就找我爹评理”。
墨池涵听着他絮絮叨叨,偶尔应上两句,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发慌。
到了镇国公府门口,卓立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格外认真:“池涵,我跟你说真的,那太子心思太深,你跟他打交道,早晚得吃亏。”
“嗯……这样,要不你先别回江南了,住我家!我爹肯定欢迎你,以后有我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墨池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立焜。但我娘还在江南等着我,我得回去陪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会跟他保持距离,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卓立焜还想再说什么,府里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恭敬地行礼:“公子,国公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商量。”
卓立焜皱了皱眉,只好松开墨池涵的手:“那我先进去了,你明天要是有空,就来府里找我,我带你去京城最好吃的酒楼!”
墨池涵点头应下,看着卓立焜跑进府门,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瀚宇辰在东宫里说的那句“盯着卓立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瀚宇辰向来不会做无用之事。
他让内侍盯着卓立焜,难道是想从卓立焜身上,找到牵制自己的新把柄?
回到客栈房间,墨池涵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警惕地问:“谁?”
“墨公子,是我。”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正是白天在东宫伺候瀚宇辰的人。
墨池涵打开门,见内侍手里捧着个药瓶,递到他面前:“殿下说,您在扬州受了伤,这是太医院配的药膏,让您记得敷。”
墨池涵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里五味杂陈。
瀚宇辰明明把他当棋子,却又偶尔做些这样看似关心的事,让他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他刚要开口道谢,内侍又补充道:“殿下还说,等您休息两日,就去东宫一趟,他还有要事吩咐。”
“知道了。”墨池涵攥紧药瓶,看着内侍转身离开,关上门后,他将药瓶放在桌上,再也没看一眼。
他很清楚,这瓶药膏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职责”,别忘了还欠着瀚宇辰的“恩情”。
“墨池涵啊墨池涵,他不过是让人送了个药品来,你在想什么?”墨池涵嗤笑刚刚对瀚宇辰有些改观的自己。
第二日一早,墨池涵正打算去镇国公府找卓立焜,刚出门就看见客栈楼下站着两个东宫的侍卫。
其中一个侍卫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墨公子,殿下请您即刻去东宫,有急事。”
墨池涵心里一沉,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跟着侍卫前往东宫。
路上,他忍不住猜想,瀚宇辰这次找他,又会是什么事?
是关于盐商的后续,还是……关于卓立焜?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跟着侍卫走进东宫前,墨池涵特意留意了下偏殿的方向——那里曾是他教瀚宇轩煮茶的地方。
只是此刻却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跟着侍卫进了书房,瀚宇辰正站在窗边。
手里捏着一份密函,背对着他,玄色蟒袍的下摆垂在地上,像团化不开的墨。
“来了。”瀚宇辰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回头,“扬州盐商的案子,按察使已经上奏,父皇很满意。”
墨池涵垂手站在原地,低声应道:“都是殿下安排得当,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刻意用了“属下”二字,想划清些界限,却见瀚宇辰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安排得当?”瀚宇辰走到他面前,将密函递过来,“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墨池涵接过密函,打开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上面竟记着卓立焜昨日回府后,跟镇国公抱怨东宫“待人刻薄”的话,连他说要“罩着墨池涵”的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镇国公已派人去查扬州盐商背后的势力,似有插手之意。
“殿下……”墨池涵攥紧密函,指尖泛白,但是还是强装镇定的说:“立焜他只是随口抱怨,您别误会。”
“误会?”瀚宇辰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镇国公手握兵权,他儿子跟我东宫的人走得近,他又去查盐商的后台——你觉得,这只是误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墨池涵,你该清楚,朝堂上没有‘随口说说’,只有‘别有用心’。”
墨池涵心口一紧,忽然明白过来——瀚宇辰让内侍盯着卓立焜,根本不是怕卓立焜影响他,而是想借着卓立焜,牵出镇国公府!
他刚要替卓立焜辩解,就听瀚宇辰继续说道:“不过,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瀚宇辰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墨池涵坐下,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镇国公府有没有异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帮我确认,他是不是站在我这边。”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墨池涵心里一沉,他知道,瀚宇辰又要利用他了。
“很简单。”瀚宇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名字。
“这个人是镇国公府的幕僚,据说手里有镇国公和地方官员的往来信件。
你去把这些信件拿过来,我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也不会再盯着卓立焜。”
墨池涵看着纸上的名字,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让他去偷镇国公府的东西,去害卓立焜的父亲——这根本是让他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刚要拒绝,就听瀚宇辰补充道:“对了,你母亲的药,太医院这个月的方子还没送过去。听说江南最近天气不好,老人家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这句话像把刀,精准地扎在墨池涵的软肋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瀚宇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语气:“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书房里看到那些信件。”
墨池涵站起身,没有说话,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
走到东宫门口时,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卓立焜,更不知道该怎么守住自己的本心。
在母亲的安危和朋友的信任之间,他好像只能选择前者,哪怕这条路,满是荆棘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