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没多久,天空就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让人心头发颤。
墨池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幕僚名字的纸,指尖几乎要将纸页戳破。
路过一家茶馆时,檐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池涵!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头一看,只见卓立焜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快步朝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墨池涵连忙将纸塞进袖中,勉强挤出个笑容。
卓立焜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将食盒递过来:“我早上去客栈找你,掌柜的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就想着你回来肯定没吃饭,特意带了些吃食。”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桂花糕和酥饼,“快尝尝,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比上次你吃的还好吃!”
墨池涵看着食盒里的点心,又看了看卓立焜满是笑意的脸,喉咙忽然发紧。
他想起瀚宇辰的威胁,想起那些要他去偷的信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眼前这个把他当朋友、真心待他的人,他却要背着对方,去算计人家的父亲。
“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好吃?”卓立焜见他不动,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有,很好吃。”墨池涵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丝毫甜味,只有满心的苦涩。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你今天不用在家陪国公爷吗?昨天听那个管家说,国公爷找你有要事。”
提到这事,卓立焜挠了挠头,有些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爹问了问扬州盐商的事,还说让我少跟东宫的人打交道……不过你不一样,你是我朋友,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这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墨池涵心上,他别开脸,不敢看卓立焜的眼睛,怕自己的愧疚会从眼里露出来。
雨越下越大,卓立焜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却浑然不觉。
“对了,我爹说今晚要在家设宴,请了些朋友,你也来呗?正好让你跟我家人认识认识,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墨池涵的心猛地一跳——卓立焜的邀请,不正是接近那位幕僚的机会吗?
镇国公府设宴,幕僚作为镇国公的心腹,会一直跟在镇国公身边。
所以他也会出席到时候他若想找信件,或许会容易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掐灭了——他怎么能利用朋友的信任,去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我……我今晚还有事,怕是去不了了。”
墨池涵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雨丝,“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拜访国公爷。”
卓立焜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笑着说:“没事,那下次再约。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记得把点心吃完,别浪费了。”
他把伞塞到墨池涵手里,“这伞你拿着,雨这么大,别淋感冒了。我家离这儿近,跑回去就行。”
说完,卓立焜不等墨池涵拒绝,就冲进了雨幕里,很快就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墨池涵握着手里的伞,伞柄还带着卓立焜的体温,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
他站在雨巷里,看着卓立焜消失的方向,心里反复挣扎。
一边是母亲的安危,一边是朋友的信任,但面对是瀚宇辰的威胁。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觉得这雨,好像要把他的理智和勇气,都一点点浇灭。
次日傍晚,雨还在下,墨池涵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油纸伞,站在镇国公府外的老槐树下,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昨日夜晚,他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偷信件。
暮色渐浓,府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显然宴席已经开始。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从客栈带来的小巧铜匙——是之前为防意外准备的。
此刻却要用来打开朋友家的门,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灼烧指尖。
终究,他还是转身绕到了镇国公府的西侧角门。
按照瀚宇辰给的信息,那位幕僚的书房就在西侧院。
他深吸一口气,用铜匙轻轻拨开了角门的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西侧院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暖光。
墨池涵贴着墙根快步走到书房外,透过窗缝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桌上还摊着几本账簿。
他攥紧拳头,推开门闪身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按照瀚宇辰的指示,他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木盒。
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里面果然放着一叠往来信件,信封上清晰地写着地方官员的名字。
他刚要把信件装进袖中,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幕僚的说话声:“我去书房取份文书,马上就回来。”
墨池涵脸色骤变,连忙将木盒放回暗格,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脆响在屋内回荡。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停住,紧接着就是急促的敲门声:“谁在里面?”
情急之下,墨池涵瞥见书房角落的储物间,连忙躲了进去,屏住呼吸。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幕僚举着烛台四处查看,嘴里嘟囔着:“奇怪,明明听到声音了……”
墨池涵躲在储物间里,听着幕僚的脚步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不敢想象,若是被发现,到时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幸好,幕僚检查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只当是风吹倒了砚台,拿起账簿就离开了。
墨池涵直到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才敢从储物间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取出信件,揣进怀里,快步离开了镇国公府。
走出镇国公府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院落,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却觉得浑身发烫——那是愧疚的温度,是背叛朋友的烙印。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和卓立焜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在扬州盐仓时的坦荡与纯粹了。
或许,在下定决心来偷信件时,他和卓立焜就不再是朋友了。
他握紧怀里的信件,一步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背离自己的本心。
可他别无选择——他不敢赌,不敢拿母亲的性命去赌瀚宇辰的“仁慈”。
只能背负着这份愧疚,继续走在这条由别人掌控的路上。
东宫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墨池涵将怀中的信件递到瀚宇辰面前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信件上的火漆印尚未完全干透,像是还残留着镇国公府书房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良心。
瀚宇辰拿起信件,慢条斯理地拆开,目光扫过纸页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的文书。
他翻完最后一页,将信件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做得很好。”瀚宇辰抬眸看向墨池涵,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监察使那边会根据这些信件,彻查地方官员的勾结。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墨池涵垂着头,声音低哑:“属下不求赏赐,只求殿下能遵守承诺,按时将我母亲的药送往江南。”
他没有抬头,不想看到瀚宇辰眼底那抹的冷光,更怕想起昨夜在镇国公府偷信时,卓立焜或许还在宴席上念着他这个“未到场的朋友”。
“放心,药已经让人送去了。”瀚宇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将纸递给他。
“这是太医院新改的方子,比之前的药效更好,你收好。”
墨池涵接过方子,指尖触到纸页,却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满心的疲惫与愧疚。
他知道,这张方子是用朋友的信任换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瀚宇辰重新拿起桌上的信件,不再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以后若是没有我的吩咐,不必再来东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墨池涵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瀚宇辰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如今任务完成,棋子便没了价值,自然该被弃置一旁。
他躬身行礼,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
路过偏殿时,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那里依旧静悄悄的。
再也没有那个拿着缺角茶盏,盼着他教煮茶的小小身影,也没有了曾经哪怕一丝的暖意。
走出东宫大门,天已经蒙蒙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将远处的城墙染成淡淡的金色,可墨池涵却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他握着手中的药方,想起远在江南的母亲,又想起镇国公府里那个真心待他的朋友,心里像被撕裂成两半。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卓立焜,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背叛了朋友、丢失了本心的自己。
或许,他该立刻离开京城,回到江南的小院,守着母亲,再也不踏入这充满算计与冰冷的漩涡。
只是,那份深深的愧疚,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会永远刻在他的心。
提醒着他曾为了“不得以”的理由,做过怎样对不起朋友的事。
他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只希望这漫长的路,能让他慢慢平复这份沉重的心情,也希望卓立焜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样,至少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还能是那个在扬州盐仓并肩作战的“墨池涵”,而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