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涵提着空食盒回墨家时,刚进二门就见父亲墨洪安站在廊下,指尖捻着串佛珠,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过庭院,将墨洪安的影子拉得极长,倒比檐角的冰棱更显冷硬。
“去东宫了?”墨洪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墨池涵下意识攥紧了食盒提手。
他点头应道:“是,娘让我给太子殿下送些桂花糕,谢他赏参。”
“哦?”墨鸿安往前走了两步,袖口的徽墨味混着檀香飘过来,“那太子殿下,可还满意?”
墨池涵垂着眼,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殿下只是让我放下谢礼,并未予以评价。”
他故意略过了纸条和信纸的事,可墨洪安却忽然抬手,指腹擦过他的衣袋边缘:“没带别的东西回来?比如……太子的回信?”
墨池涵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没有。”
墨鸿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只是笑意没到眼底:“也是,太子心思深,哪会轻易给回信。奔波了一天,你也累了吧,先回房歇着吧,晚点我再去看你娘。”
说罢转身进了书房,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庭院里的桂香彻底挡在了外面。
墨池涵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沁出冷汗。
他知道对方根本没信他的话——或许从他昨晚烧纸条时起,就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了。
接下来的几日,墨池涵一边留意着墨洪安的动向,一边按时去东宫回话。
瀚宇辰似乎并意外,好似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天傍晚,墨池涵刚从宫中回来,就见管家在门口等着。
脸色比往常更显慌张:“小少爷,不好了,老夫人刚才忽然晕过去了,太医正在里面诊治!”
墨池涵心里一沉,立刻就往内院跑。
卧房里,太医正给老夫人施针,温洛瑾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更白,嘴唇泛着青紫色。
他刚要上前,就被太医拦住:“小少爷别慌,老夫人是气血攻心,暂时稳住了,但得尽快用千年灵芝续气,不然……”
“千年灵芝?”墨池涵愣住了——那东西比野山参更稀有,寻常地方根本找不到。
他猛地想起瀚宇辰,可刚要开口,就见墨洪安从外面走进来。
只见墨洪安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盒:“不用急,我已经让人去寻了,三日内定能送来。”
墨池涵看着父亲手里的木盒,忽然觉得不对劲。
“父亲一向看重家族利益,上次野山参还要他去求太子,这次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千年灵芝的消息?”
当晚,墨池涵悄悄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进了城郊的一座破庙。
庙里亮着烛火,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他躲在窗下,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里面的内容。
“……只要你能帮我拿到太子的兵符,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全部。”说话人的嗓音十分轻。
“成交,我墨家的未来,可全要倚仗您了。”墨洪安的声音忽然想起。
紧接着,一声沙哑的声音响起:“墨大人倒是爽快,可太子的兵符藏得紧,您打算怎么拿到?”
“我自然有办法。”墨鸿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墨池涵现在已经取得了瀚宇辰的一点信任,我可以让他……”
后面的话,墨池涵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原来父亲要的不是太子的消息,是兵符;原来母亲的病,从头到尾都是父亲算计的棋子!
他踉跄着退出去,刚要转身回府,就见身后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东宫的侍卫长。
对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殿下知道你会来,让我在这等你,还说……该收网了。”
墨池涵跟着侍卫长回了东宫。
正殿里,瀚宇辰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函。
见他进来,直接将密函推到他面前:“你父亲和废太子的谋划,都在这上面了。”
墨池涵拿起密函,指尖颤抖着翻开。
里面记着父亲如何利用母亲的病情逼他靠近瀚宇辰,他又是如何和废太子勾结。
甚至计划在三日后的宫宴上动手,劫持太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母亲与他是结发夫妻,他竟能如此决绝,丝毫不顾情面。”墨池涵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准备怎么办?”瀚宇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池涵抬头,眼底满是血丝:“殿下,我想亲手揭穿他。反正,在他心中我和娘亲永远比不上他的前程。”
瀚宇辰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点了点头:“好。三日后的宫宴,我给你机会。但你想好了,一旦开口,你就再也不是墨家的少爷了。”
“呵,墨家的少爷我早就不是了。”墨池涵攥紧密函。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从他把我娘当棋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这个父亲了。”
三日后的宫宴上,灯火通明。
墨洪安坐在宾客席上,时不时看向殿外,显然在等废太子的人。
瀚宇辰突然对墨洪安说道:“墨大人这是怎么了。怎得显得有些急燥。”
“不满太子殿下,家中内侍染上了风寒,我有些担心罢了。”嘴上虽说着担心,但墨洪安脸上没有一丝担忧的样子。
瀚宇辰又开口道:“今日设宴,除了庆雪,还有一事要同在座的诸位说明——有人私通废太子,意图谋反,墨大人,你说对吗?”
“是吗,太子殿下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怀疑老臣有谋反之心?”墨洪安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动。
“本殿只是这么说而已,墨大人为何如此肯给说得是你呢?”瀚宇辰的声音就像一柄锋利的弯刀刺进墨洪安心中。
“那太子殿下有查出来是谁吗?”墨洪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当然,不然本殿也不会再这种场合说出来。”瀚宇辰转身让人拿上来一封信件。
“这信件上的檀香味以及徽墨,墨大人应该很熟悉吧,都知道墨大人喜爱用徽墨写字,而且长伴随着一股檀香味。”瀚宇辰将信件呈到皇帝的面前。
瀚文澜看了一眼信件上的内容,说道:“太子,这上面的内容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父皇若是不相信,大可以派人去调查。”
“墨爱卿有什么话可说呢?”瀚文澜看向墨洪安。
“呵,太子殿下,仅凭一封信件以及上面的檀香与徽墨就判定老臣与废太子有联系,未免有点太强词夺理了。”墨洪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当然不仅于此。”瀚宇辰让墨池涵上前来指认。
“哎,这不是墨府的公子吗?不会是要指认他亲爹吧?”周围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说,墨大人是否与废太子有联系。”墨池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指认墨洪安与废太子有联系。
“呵,真没想到,你竟真的敢说。”墨洪安有一丝意外。“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时,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摧毁了墨洪安内心的防火墙。
“奴才也可以证明墨大人与废太子有联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瀚文澜用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回陛下的话,奴才姓刘,明梓。长年跟在墨洪安的身边,他的所有举动奴才一清二楚。”刘梓跪在地上说道。
“没想到你也会背叛我。”墨洪安瘫坐在位置上,瞬间所有的防火线崩溃。
刘梓一五一十地将墨洪安这些年与废太子的来往交代出来,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听完后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将墨鸿安拿下。
侍卫上前将墨洪安拿下,离开时墨洪安不甘且有些疯癫地看着墨池涵和刘梓。
“你母亲的病情全都是因为你,你母亲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墨洪安用一副挑衅的眼神看着墨池涵。
“如果不是如此场合,我绝对会……” 墨池涵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墨洪安转头看向刘梓,很是不解,“为什么?你不是发誓永远效忠我吗?”
刘梓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对方五马分尸的表情,“你还记当年刘家庄的事情吗?”
墨洪安很快回想起来,“原来你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很意外吗?我的父母与家人都惨遭你的毒手,母亲为了让我活下来,用身体挡住了你派来的人。”刘梓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活下来之后,我假办成难民逃往京城,打听到你的身份,装成奴才进入墨府。”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之后替你做了一件又一件肮脏的事,才获得你的信任。呵,你以为我真的会永远效忠你,我是来向你索命的。”他的泪水打湿了眼眶,但他的声音依旧宏大。
墨洪安被侍卫带了下去。宫宴结束后,墨池涵跟着瀚宇辰回了东宫。
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雪落在花瓣上,像染了层胭脂。
瀚宇辰忽然递给他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千年灵芝,你拿去救治你的母亲吧。”
墨池涵接过锦盒,心中疑惑:“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我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瀚宇辰看着他,脸上的寒意退了些:“因为你没丢本心。不像你的父亲与这深宫中的人,为了前程与权力,连最亲的人都能算计。”
墨池涵看着对方,心中对瀚宇辰的嫌弃与厌恶少了几分。
但他总觉得瀚宇辰在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多了一丝伤感。
墨池涵看着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庭院里的红梅,忽然觉得心里亮堂起来。
他知道,过去的算计和痛苦都该结束了,他也不再是墨家的公子。
但依然是瀚宇辰手中的棋子。但这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他可以带着母亲,去江南找一片桂树,过像桂花一样干净安稳的日子。
至于东宫的那片红梅,或许以后每年下雪时,他还会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