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垂首躬身:“殿下。”瀚宇辰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刚刚被拉住的胳膊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二殿下的亲近你倒是受得住。”
墨池涵并未表现出什么激烈的情绪,他低着头声音平稳:“臣只是回答了二殿下的疑问,尽到书童的本分,并未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也不敢攀附殿下们。”
“尽本分?”瀚宇辰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父亲让你进宫就是让你‘尽本分’的?”
墨池涵的下巴被捏的生疼,眼 底却依旧平静:“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瀚宇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指腹蹭过他下巴上的红痕,声音冷得像雪:“别以为本殿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在宫里想攀 附皇子的人多了去了,可最后能活下来的没几个。你最好安分些,别打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玄色锦袍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墨池涵站在原地,下巴上的疼还未散去,心里却翻江倒海—“瀚宇辰果然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他对所有人都带着戒心。
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比想象中还难以亲近,更别说取得他的信任。”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积雪,指尖又攥紧了—可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母亲还在等着他拿药回去,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哪怕前面是一段必死之路 ,他也必须走。
寒风卷着雪沫从书苑的窗缝钻进来,墨池涵弯腰收拾散落的书卷,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才发觉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方才瀚宇辰捏着他下巴的力道还留在皮肤上,那双眼底的冷意像极了冬日里结冻的湖面,一眼望不到底,却藏着能将人拖入深渊的寒意。
他将书卷按皇子的席位一一归置好,青布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未化的雪粒。
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见是负责洒扫的老内侍。
对方朝他递了个同情的眼神:“墨小哥,方才太子殿下的话你别忘心里去,他素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是带搭不理的。”
墨池涵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却并未回答。他怎会不知道瀚宇辰的性子?
从入宫的第一天起,父亲就将每位皇子的脾性摸得透彻。
尤其是这位太子殿下—母亲早逝,父皇对他的关注少的可怜,自幼在偏执的皇祖母身边长大。
见惯了身边人的虚与委蛇,心早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可越是这 样的人越是难拉拢,也越是......不能放弃。
收拾完书苑,天已接近午时。墨池涵揣着怀里的碎银子,往御膳房的方向走—他得趁这个时辰去给母亲抓药的太医那里递个消息,问问母亲最近的情况。
刚拐过一道宫墙,就看见前方树柳下站着个人,朱红色锦袍在白雪里格外扎眼,正是瀚宇轩。
“墨书童。”瀚宇轩老远就挥着手,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我等你好一会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墨池涵停下脚步垂手行礼:“二殿下。”
“别这么拘谨嘛。”瀚宇轩笑着将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这是我母妃宫里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尝尝。
今早你说的煮茶的法子我还记得呢,等你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油纸包还带着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递到墨池涵的手心,暖得墨池涵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捏着纸包,心里却犯了嘀咕—瀚宇轩的亲近来得太容 易,容易得让他不安。
在这深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热络。
他抬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多谢二殿下的赏赐,只是臣书童的身份低微,怕是不敢多叨扰殿下。”
“什么低微不低微的,”瀚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说话,“我看你人不错,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人强多了。再说了,不就是聊个煮茶吗?多大点事。”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我只太子对你严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对谁都带点戒心。要是以后有什么麻烦,你尽管找我,我为你做主。”
墨池涵的心猛地漏了一拍,瀚宇轩这话像是在示好,又像是在试探。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疑惑,轻声道:“多谢二殿下体恤,臣记下了。只是眼下 臣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瀚宇轩的声音:“记得吃桂花糕啊。”
他并未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攥着油纸包的手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硌得张新发疼。
走到御膳房附近的转角,墨池涵才停下脚步,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这桂花糕他不能吃,也不敢吃。
在宫里任何一点不设防的接受,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祸端。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冷音,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他给的东西你也敢收?”
墨池涵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瀚宇辰站在不远处的宫墙下。
玄色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底的寒意比刚才更甚。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了过去:“殿下,臣只是...... ”
“只是什么?”瀚宇辰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冷笑一声,“只是觉得二殿下的好处好拿?还是觉得靠着他,就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墨池涵的指尖一颤,脸上却出奇的平静,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声音很平静,“臣不敢。”
“不敢?”瀚宇辰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油纸包,随手扔在地上。
桂花糕从纸包里滚出来,落在积雪里,瞬间就沾了层白霜。“墨池涵,本殿警告 过你,安分点。”
他俯身凑近墨池涵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别以为你父亲的那些心思本殿不知道。你要是敢在皇子之间耍手段,本殿有的是法子,让你、还有你宫外的母亲都活不下去。”
一向平静的墨池涵慌了,瀚宇辰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怎么?很意外?”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墨池涵。
“记住,你的命,还有你母亲的命都攥在本殿的手里。想活下去就别打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说完,他转身就走。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墨池涵站在原地许久,看着地上沾满雪的桂花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样。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的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未掉一滴眼泪。
他知道,瀚宇辰不是在吓唬他。在这深宫里,太子想捏死一个小小书童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母亲的药引还在墨家的手里,而墨家的生死又捏在皇家手里。
他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能任人摆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许久,墨池涵才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将散落一地的桂花糕小心翼翼的放回包里。
他知道这糕不能吃了,却还是攥在手里—这是他入宫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带着温度的东西,哪怕这份温度背后可能藏着未知的算计。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就算被瀚宇辰抓住了软肋,他也不能放弃。为了母亲他必须撑下去,哪怕是在刀尖上跳舞,也要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墨池涵攥着那包透凉的桂花糕,沿着宫墙根慢慢走。
雪粒子落在他的发间,很快融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凉得人头皮发麻。
怀里的油纸硬邦邦 的,桂花糕裹着雪,早已没了方才的暖意,可他却没舍得扔—就像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这浮木藏着尖刺也不愿轻易放手。
走到御膳房后门,负责传言的小内侍早已候在那里,见了他便慌忙迎上来:“墨小哥你可算来了。太医说老夫人最近咳嗽得厉害,墨家那边送来的药好像没什么效果。”
墨池涵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更紧,油纸包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太医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死死盯着小内侍,生怕漏过一个字。
“太医说要是能采来长白山的野山参,炖成汤给老夫人喝,或许能缓解些。可那野山参乃是贡品,寻常人见都没见过,更别说采集了。”小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怯怯地看着他,“墨小哥,要不你再想想办法?老夫人她...... ”
“我知道了。”墨池涵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你先回去告诉太医,母亲的病请多费心些,我会想办法的。”
小内侍点点头 ,又叮嘱了几句“别太急”,这才匆匆离去。
墨池涵站在原地,看着小内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觉胸口闷得发慌。
长白山野山参是贡品,整个皇宫能随意动用贡品的,除了皇上便是太子瀚宇辰。
可他真的不想去求瀚宇辰,毕竟入宫刚见面就无缘无故罚他。
他攥着油纸包的手微微发抖,脑海里反复浮现瀚宇辰方才冰冷的眼神—那个男人连他收块桂花糕都要威胁,又怎会轻易将贡品给他?
可一想到母亲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没得选。
就算再不想求他,这次也不得不向他低头,墨池涵咬了咬牙,转身向东宫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脚下的石板渐渐积了层新雪,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或许是直接的拒绝,或许是更严厉的斥责,但他必须去尝试。
东宫的侍卫见了他,起初不肯放行,直到他报出“书苑书童墨池涵,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这才有人进去通传。
等待的间隙,他站在廊下,看 着庭院里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桠。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瀚宇辰的情景—那是瀚宇辰才十岁,坐在书苑的窗边读《诗经》,阳光洒进他的发梢,竟有几分柔和。
可如今,那份柔和早已被深宫的冷意磨得一干二净。
“殿下让你进去。”侍卫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墨池涵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 ,这才跟着侍卫往里走。
东宫的正殿很静,暖炉里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冷意。
瀚宇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