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大辰王朝的上空,寒风卷着初落的雪粒子,狠狠砸在朱红宫墙上,发出细碎又凛冽的声响。
皇家书苑的窗棂半开着,雪粒子伴着寒风飘进书苑内。
今天是墨池涵入宫当值的第一天,内侍监的人引着他进入皇子苑,脚步声极轻,只因哪位性情不定的台子也在。
墨池涵身着半旧的青不值裰。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发白,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姿挺拔,走在覆着薄雪的石路上 ,每一步都稳而缓,雪粒子落在他的发件间,为他那温润 的眉眼添了层细碎的光,为他原本温和平静的脸庞增添了一丝妖媚,像雪精灵。
“太子殿下,墨家公子墨池涵到了。”内侍躬身禀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瀚宇辰没有回头,手指微微用力,白玉棋子在指尖了个圈,留下一道冷白的弧光。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从自己记事起,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的人见了他,不是带着敬畏的讨好就是藏着算计服从
眼前这个墨池涵瞧着温温和和,眼底却未必干净。
墨家是什么地方?那是把利益算的比命还重的家族,如今又把家中惟一的公子送入宫中,能安什么好心。
墨池涵顺着内侍的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墨池涵见过太子殿下,往后在书苑当值,若言行有不当之处还请殿下指点一二。”
他的声音清润,像雪后初融的溪水,连行礼的姿势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既不显得过分卑微,也没有半分逾越。
但这副模样落在瀚宇辰眼里只觉得虚伪。
他终于转过头,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龙鳞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落在墨池涵的身上 :“指点?本殿可没那闲心。
墨家把你送进宫是让你来当书童的,不是让你来装模作样浪费本殿时间的。”
话语里的刻薄像寒风一样刮过,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降到了零度。
内侍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墨池涵却像是没听见那带着威 胁的话语,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下。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太子的性子,阴冷、多疑,发起火来就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但他也不在意,他不是自愿入宫的。
数日前父亲将他叫到书房,手中捏着他母亲的药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池涵,家族待你不 薄,并且你母亲的病都是靠着宫中的药和家族的药引才一直吊着一口气。
现在家族需要你进宫,拉拢皇子们的心,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若是办不好,你母亲... ..."后面的话父亲未说,可那眼神里的冰冷,比此刻窗外的雪还要寒。
墨池涵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瀚宇辰。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是如实回道:“殿下所言极是。
臣既为书童自当做好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平静的眼神反倒让瀚宇辰皱了皱眉。以往那些人要么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要么忙着跪地求饶,这个墨池涵居然敢直视他?
他只觉无趣,但又有些烦躁,随手将白玉棋子扔回棋盘,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苑里格外刺耳。
“本分?”瀚宇辰冷笑道,起身走到墨池涵面前。他比墨池涵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住。
“书苑外的雪积的后了,你去扫了,记住,每一块石板都要扫干净,不许留半点雪渍,若是本殿回来看到有一处没扫好,你就自己去内侍监领罚。”
墨池涵看向庭院里越下越大的雪,又看了看瀚宇辰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心头的嫌弃悄然翻动—“这位太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以自我为中心,性子更是冷得如同寒风。
不过是一点不顺心就要这样为难人,这般胸襟哪有半点储君的气度?”
可他不能拒绝。母亲还等着药救命,他若是在这里惹了瀚宇辰不快,母亲的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里多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臣遵旨。”
说完,他没有再看瀚宇辰一眼,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一步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衣衫很快被雪打湿,贴在身上,寒风顺着领口灌进身子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握着扫帚的手指渐渐僵硬,可每一下清扫都依旧认真,石板上的雪被一点点扫开,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
瀚宇辰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抹单薄的青色身影。
雪粒子落在墨池涵的发间、肩上,衬得他格外孤寂,可他却没有停下动作,甚至连抬头抱怨的念头都没有。
瀚宇辰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个墨池涵,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不过是墨家的棋子罢了,再能忍也藏不住骨子里的算计。”他冷嗤一声。
转身回到棋盘前,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棋 子上。
窗外的风雪声、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还有那抹青色身影的模样,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悄无声息的晕染开来,再也挥之不去。
墨池涵扫完最后一块石板时,天色已然黯淡下来。
雪终于停了,可寒风依然猛烈,他的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连握扫帚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抬头看向书苑的窗户,那扇窗已经关上,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却没有一丝暖意传到他身上。
“这才入宫第一天,就被刁难,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安生了。”一边是家族的威胁,一边是这位难以揣测的太子殿下,他就像走在薄冰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都已经入宫,现在想这些有何用。现在只能继续做下去母亲还等着药救命,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带母亲逃离这吃人的家族,然后治好母亲的病,过平淡日子。”
他攥紧冻得发紫的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感,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瀚宇辰、墨池涵,他们的命运似乎从这场雪开始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只是此刻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始于厌恶与算计的相遇,终将在往 后的岁月里开出怎样纠缠的花。
夜色渐深,宫墙里的雪渐渐积厚,掩盖了石板上清扫的痕迹,却掩盖不了两颗隔着霜雪的心悄然跳动的心。
晨光透过书苑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墨池涵立在墙角,青布袍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指尖却悄悄攥紧—昨夜瀚宇辰无缘无故 罚他扫雪,还说必须要很干净,导致他扫了半宿。
寒风灌进衣领的冷意还未散去,心底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可他不能露半分情绪,母亲的药还在墨家手里。
父亲的叮嘱像根鞭子,时时刻刻鞭挞着他:“如果不想看着你的母亲病情加重就拉近与皇子的关系,尤其是太子,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廊下传来脚步声,玄色锦袍拂过积雪,瀚宇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没带玉冠,长发用一根墨色发带束着,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扫过墨池涵时,没有停留半秒,仿佛眼前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墨池涵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
瀚宇辰并未回应,径直走进书苑,坐在靠窗的位置。
墨池涵抬眼撇了眼,见他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眼神沉的像深潭。
“这样冷淡且阴冷的性子 ,半点不肯信人。想拉进与这样的人的人的关系,简直难如登天。”墨池涵垂眸沉思,并未注意到身边的二皇子瀚宇轩的靠近。
“嘿,你怎么站在这发呆,地上有金子啊,你一直盯着地面发呆。”瀚宇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臣参见二皇子殿下。”墨池涵的思绪终于回笼,向眼前的躬身行礼。
“免礼,哎你还没回答本皇子的问题,你刚刚怎么一直盯着地面发呆,在想什么呢?”瀚宇轩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哦,没什么,臣只是看到地面有些脏,在想等会结束讲学后要清扫一遍。”墨池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瀚宇轩也没再多问,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陆续有皇子到来。太傅进来时书苑里瞬间安静。
太傅拿着书卷,从《论语》讲到治国之道,皇子们或认真听着,或悄悄走神。
瀚宇轩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他突然冲墨池涵眨了眨眼,活脱脱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墨池涵向他微微点头,“二皇子性子活泼,自来熟,或许是个突破口,只是不知他在朝堂上是否也这般无害。”
墨池涵眼观六路,见三皇子的笔没墨了,便及时递上砚台;见五皇子揉了揉眉心,又轻手轻脚端去热茶。
他做得自然,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能让皇子记着他的好—这是父亲教他的,“润物无声,才是拉拢人心最好的办法。”
瀚宇辰全程未瞧他一眼,却在墨池涵给四皇子递书时,指尖顿了顿。
余光瞥见墨池涵的手腕,那截皮肤白皙,却隐约能看见昨日扫雪冻出的红痕。
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他皱了皱眉,将目光重新落回书卷,只是这次那些字句却难以看尽去。
讲学结束,太傅刚走瀚宇轩就跳了起来,几步走到墨池涵面前,朱红色的锦袍被寒风刮起,在光线的映照下晃得人眼晕。
他拍了拍墨池涵的肩膀:“墨书童,你刚才递给五弟的那杯茶不错啊,是什么品种?我宫里的茶都没这个清香味。”
墨池涵被他拍的肩膀微沉却依旧笑着躬身:“二殿下谬赞了,只是普通的雨前龙井,许是今日的水温得宜,才显了香味。”
他笑得温和,眼底却没半分暖意—他知道瀚宇轩的亲近或许是真的,但这份亲近背后有没有别的心思,还未可知。
瀚宇轩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那你跟我说说怎样煮茶才好喝?我母妃总说我煮的茶像苦药,你教教我,回头我煮给她尝尝。”
墨池涵想挣开,余光瞥见瀚宇辰正从书苑里出来,目光落在他被拉住的胳膊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心里一紧,连忙轻轻推开瀚宇轩的手:“二殿下,臣还要收拾书苑的书卷,怕是没时间陪您细说。若是殿下不嫌弃,改日臣再跟您细说煮茶的法子? ”
瀚宇轩愣了愣,随机哈哈大笑起来:“也行,那我可记着了,你可别耍赖。”说着,他又拍了拍墨池涵的肩膀,才转身离开。
墨池涵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身刚要收拾书卷就听见背后传来瀚宇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墨池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