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灰飞烟灭

六月二十四日傍晚,林十二从坤宁宫去了周川尽的乾清宫。

她入主坤宁宫这么久,从未主动来过乾清宫,这是第一次她来找他。是以无双见她时眉梢微挑,神色满是诧异,接着便为她打开大门。

周川尽见她过来却一点也不奇怪,他放下手中的笔毫,只是敲了敲她身前的桌子,示意她坐下。

十二跪坐下去。

周川尽那张俊美的面孔,深邃的眼眸,长睫垂下,淡漠却又漫不经心的勾人。

那双眼似乎天生会蛊惑人心,想让人就这样沉溺在他的双眸里,丧身其中。

他悠然开口:“皇后亲自来,所为何事?”

“明日,是我生辰。”

周川尽闻言手一顿,眉梢微扬的看着她。

林十二也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却甜的发涩,开口的声音轻轻。

“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放过我?”

他不会放过她。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她就是要执拗问上一遍又一遍。

也罢。

本来就是自己先招惹他的,不是吗?

这个疑问,也有些迷茫。

周川尽接着一笑,袖袍一甩,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对视。

十二吃痛,眉心微微一蹙眼眶微红,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倔强,却丝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

她不羁的脸像天色将晚。

周川尽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便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轻轻沿着她雪白的颈项滑下,停在她脆弱的锁骨上,如同握着一节花枝,轻点摩挲。

林十二只感觉全身都在发麻。

她的睫毛轻抖,泄漏了她的紧张。明明浑身僵硬,却还强迫自己佯装镇定。

真是个倔强到骨子里的女人。

犟的要命。

周川尽觉得她颇有意思。

他的余光瞥见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心思一动。

上一刻,周川尽微凉的手还摩挲着她冰凉的锁骨,下一刻,他便拿起桌子上的匕首,将利刃准确无误的对准她的脆弱的脖颈。

林十二眉头微皱蓦地抬眸看他,眸光里似是对他的举动难以置信。

他的眼眸凉薄狭长,唇角含笑,开口的声音像引诱的恶魔般拂过她小巧的耳廓,低沉的蛊惑人心。

“娘娘,怕吗?”

林十二的身子轻颤,如秋日脆弱的落叶。

他把林十二的反应收尽眼里,“啧”了声:“这么怕,怎么还想离开朕,嗯?”周川尽尾音上扬,好听的声音低沉却充满威胁。

“周……周川尽……”

他置若罔闻,贴着她脖颈的匕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声音如浸在浓香的美酒里,醇厚而又蛊惑。

他说:“皇后的生辰,该怎么庆祝呢?”

林十二不敢开口。

他自顾自的浅笑,刀尖忽然一转,匕首稳稳的塞进她的手里,他握着她的手,横刀对准自己的颈项,眉眼含笑着问她:“不如杀了朕,给皇后送份大礼如何?”

林十二猛的瞪大眼睛,试图挣开他拿着匕首的手。

可周川尽握的死紧,带着她的手,将刀尖往自己的喉头近了一寸,他似乎没有知觉,只紧紧盯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摩挲:“或者皇后和朕一起死在这里,怎么样?”

“放手!”

林十二双目通红,根本无暇听他说什么胡言乱语,只死死盯着那在他喉头的匕首。她被逼得急了,怕那刀真伤到他,便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包住刀刃。

周川尽的手瞬间松开。

“当——”

匕首瞬间应声而落。

他依然笑的没心没肺,颇为惋惜道:“只差一点,皇后就能彻底摆脱朕了呢。”

“疯子!”林十二红着眼眶瞪他,提裙起身,愤愤的离开了乾清宫。

出了乾清宫,在夕阳的辉映下,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心想:周川尽既然如此待她,那她也该给他点惩罚。

她无声笑笑。

要不,就让他看着自己灰飞烟灭吧。

六月二十五。

梦醒了。

沈黎书睁开眼,惊然发现冰凉的泪水划过脸。

望着窗外大好的天光,六月的末尾,阳光明媚,那样的温暖,就如同林十二。

他保护不了她了。

小姐,就让那近在咫尺的七月,守护你吧。

今日是林十二的生辰。

周川尽下旨举国同庆,在金銮殿设宴。

大红的衣装裹住她瘦薄的身体,那般威严,却也那般脆弱。

她笑了笑,拿着不知从哪随手折来的茉莉,站在周川尽乾清殿,此时他不在,她便将那枝茉莉轻轻放在他桌案的案头。

赠君茉莉,愿君莫离。

只是,千般万愿,皆是无法实现……

沈黎书过来请她去金銮殿,她笑着点点头,掩下眸中的情绪万千。

沈黎书看着她,忽然明白——原来,她一早便知自己今日会灰飞烟灭。

鬼使神差的,他在她身后开口问她:“娘娘今日生辰,可有什么愿望?”

林十二停下脚步微微一愣,低头挽了个风情万种却又带着自嘲的笑,抬头看着那远处的霞光,悠悠开口:“回家。”

她的眼睛里那一点忽明忽暗的明亮带着深深地酸楚和浓浓的悲伤,落在沈黎书眼里,便被无限放大。

她是如此的游刃有余却又脆弱无依。

他忍下心中强痛,也恍然笑笑,眉眼间端的是溺了酒般极致的温柔。

“娘娘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他说。

“黎书愿娘娘喜乐康宁,生生不息。”

林十二身着长襟广袖的绝色宫装,洒金的披帛如同蝉翼,凤冠发髻冰肌玉颜。

她迈步去了金銮殿,只见周川尽坐于明堂,朝臣四座,见到她时霎时寂静一片。

周川尽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中一片翻腾。

很奇怪,林十二大红衣衫明明生得张扬又热烈,可此时偏偏让他觉得她好脆弱好脆弱,她笑起来的时候明明很美,可是那笑容落在周川尽眼里,几乎要让他心碎。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周川尽尽力稳住自己的思绪,然后眉眼含笑,走下高台牵她上来。

林十二牵起唇角含笑回应,两人并肩而坐落在众人眼里,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沈黎书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

他一步步落在宫道上,步伐稳健,却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想起林十二。

暖灯微明,山茶树下,花瓣片片飘落,少女孤寂单薄的背影似画般勾勒。

她私下里外表的成熟坚强褪去,内里是懵懂和羞涩。那时她初遇周川尽,夜晚独坐院落,眼角碎星闪动,面颊微红,似碧波里有春天在微微荡漾。

林十二,与沈黎书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嬉笑时俏皮可爱,遇险时从容镇定,孤身时幽静寂寞,在外时优雅大气,待人时体贴温柔,举止矜持却也独特,性格张弛有度却也倔强无卑。自信且开朗,大方且无畏,温柔且坚定。

如湛蓝的天空中缥缈的丝丝云雾,极为独特。

只是她不知道,那时,山茶树下,她在为周川尽心动,而他在为她心动。

沈黎书见她时总是低垂眼帘,都不敢抬头望她一眼。他生怕眼里无限饱满的爱意止不住的涌出,怕吓坏了她。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他的小姐。

小姐。

你的鬓发背影,没有人比我更加熟悉。

我爱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即便你再也不会回头,我也不会走。只要你转身,我始终都在原地。

在他无法摆脱的噩梦中,在遍地的荆棘里,破碎的月光下,这个女孩如同黎明般降落。

她伸出一双美玉般漂亮的手,如同一抹旖旎的春色。

她就那样突然的闯入了他的世界,向零落的他问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

破晓黎明,知书达理。

她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除夕夜,她说:“你一定是最幸运的人!”

林府灭门那日,她说:“雨天不是灾难,更不是罪过。雨天只是普通天气的一种。你要允许你的天空下起雨。”

他的确幸运,他想,因为遇见了她。

沈黎书回想起那年中元节,明明一年当中最阴晦的日子,对他来说却如同大喜。

那时林十二一袭红裙如同嫁衣般热烈,他们并肩走在凉阁的小路上,与他而言,如同走向喜堂。

小姐。

那就任凭我的相思,落地生根,万劫不复。

她懂他的名字,救他于落魄,待他以真诚,慰他于无形。可如果她不在了,那他还要这份幸运做什么呢?

沈黎书迈上高阶,走到城楼的顶台,看着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层透出金边赤光的晚霞,美得动人心魄。

沈黎书开口呢喃:“那就把我的运气全部给小姐吧……”

金銮殿里,林十二的生辰宴才将将开始,可众人却忽然看见,一只小狐狸和一只小鸟钻了进来,飞到皇后身旁撕扯着她华丽的宫装。

周川尽和林十二瞬间明白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不管众人眼色,随着小九和阿明便提裙匆匆疾步出了金銮殿,周川尽眉心微皱,便随着她一起出去。

远处有声音传来,似乎有人在唱戏。

沈黎书站在那高阁上,轻轻开口,唱了最后一曲。

最终是他在巷口等黄昏,戏醉在荒芜的繁华里。

沈黎书抬手,抚上自己的右臂。那是每一次,林十二上马车时都会触碰他的地方。

无数个夜晚,他贪恋的拂过一遍又一遍。

感受着她留在自己身上的,微弱的余温,残余的香气。

酉时的钟声即将敲响,沈黎书的歌声渐渐消散,他闭上眼睛笑着开口:“愿尔喜乐康宁,生生不息。”

接着,伴随着酉时巨大的钟声,他没有犹豫的从楼上跳下,几乎是瞬间,如羽毛般从高台轻柔飘落。

林十二赶到时,事态已经拦不住了。

她惊的瞪大了眼睛,提裙大喊着朝沈黎书跑去:“不要——”

血污从他身体翻滚涌出,沈黎书眼眸里定格的最后的画面,就是林十二一袭赤红裙衣,朝他奔来。

谢谢你给予我爱你的勇气,谢谢你给予我被爱的权利。

我一直爱着你啊我的小姐,你要幸福,要永远快乐。

下辈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不要再收留我了……

他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

林十二只看见,沈黎书的身体渐渐幻化成点点萤火慢慢消散于空中。

小姐,你要一直往前走,不染尘埃。

“喜乐安宁,生生不息。”

林十二霎时大恸。

而此时,她却突然感到自己身体无力,踉跄着跌落在地面。

她艰难的撑在地上,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林十二猛的意识到,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了。

“十二!”周川尽看着她唇角溢出的鲜血,瞳孔猛的骤缩,疾步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是那样的轻薄,靠在周川尽的怀里恍若无物。

她内心撕裂万分,难以说话,泪眼迷蒙的看着周川尽,眼睛里带着残忍的离别和绝望的悲伤。

第一次,周川尽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的仓皇无措,他紧紧的拥着她,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眼里的那些慌张和无措落在林十二心上被瞬间的无限放大,只蔓延出一片蚀骨的疼。

一滴清泪落下。

林十二毫无生气的躺在他的怀里,大红的衣裙绽开如一捧脆弱的罂粟,轻轻勾了勾唇角。

在自己的生辰日,让周川尽看着自己魂飞魄散,她想,她可真是残忍。

“阿尽,生辰这天你要年年来祭我,你要记住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四周事物迷蒙,如梦似幻,她已经看不清他了,只能抬手,慢慢抚上他的雕刻般俊美的面庞。

周川尽从来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之前在中秋夜,及冠礼,她被秦贵妃暗害,再到他从战场回来时,那些熟悉的,害怕失去她的感受,那些无力的流失感,在这一刻无限被放大,让他的内心血肉模糊,仓皇而无措。

看着周川尽眼底一片冰寒交错,林十二心头猛的大恸。

这般神色,之前在王府两人发生争吵时,她也曾见过。

只是没人比林十二还要熟悉。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曾体会过一次又一次。

那是绝望。

“阿尽。”林十二望着他,眼神满是悲苦,可唇角勾着令人心碎的弧度,温和而又的轻柔开口。

“你说,今日是我的生辰,要许我一个心愿。”

周川尽内心如天海颠覆,万般灼蚀,如同利刃划心,将他的心脏割烂,就要无法承受。

十二细弱的声音如同寂寥的叹息,一字一句,烙在他心头。

“周川尽,即使我们不复相见,你也要平平安安。”

周川尽有一瞬间怔愣。

一股熟悉感直逼心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用这般隐忍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比那打在岸边破碎的浪花,还令人心痛。

鎏金似的夕阳打在她微薄的身上,周身迸发出令人心惊的光亮,如碎裂的瓷器般透过点点余晖,慢慢的幻化成缥缈的烟尘,竟比那夜晚的烟火还要绚烂。

系统的声音响起,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林十二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滴,滚烫的仿佛浇在他心尖。

周川尽,勿念。

华光璀璨,如点点星辰泯入凡间。

周川尽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怀里的姑娘,化为缕缕袅袅碎光,消失在他的手指尖,消散在这天地人间。

任他怎么抓都抓不住。

“十二,不要……十二!”

他能抓稳江山,能坐稳天下,任何事情他都运筹帷幄,劳劳的掌控。

可对于林十二,周川尽没有一刻是觉得自己能抓住她的。

她飘零在世界的海洋,天地的晴空,欢快而自在,不被束缚,冲向自由。

天高任鸟飞,更何况,她是云,是雾,是风。

她不会等风吹过,她就是风。

万物生长,风会吹向苍茫大地,但从未有归宿。

周川尽缓缓从地上站起,背影都透着无限的悲凉。她似乎就像一场硝烟弥漫,周川尽此生第一次的战败。

血染江山的画,又怎敌十二眉间一点朱砂 ?

而这一次,无论他怎么禁锢胁迫,她也不会为他停留了。

不知何时,宫里宫外竟响起人们的阵阵惊呼。

这六月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雪。

周川尽抬头看着十二消失的方向,雪轻吻他的眉心,他望着漫天的大雪,低声呢喃。

“十二,你就这样离开我了,你的愿望,也就实现了吧……”

漫天的飞花雪白,可此时周川尽的世界却是如此的黑暗。

站在远处的季阳和无双还怔怔的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刚才所看见的一切。

断雨残云,大周的新帝,似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背影酸涩寂寥。

他立晴雪里,清眸染悲殇。

林十二走了。

周川尽看见自己的案台上,林十二留下的那支茉莉,去了坤宁宫,看见了她桌台上平铺的信纸上,写着一行字:

此去久远,一别如斯,恐不能通行。愿君顺遂,一生安宁。

他拿着那张信纸,指尖都在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笑的无比苦涩。

愿君顺遂……一生安宁……

林十二,你真的是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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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袁语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