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六月二十四。
林十二一身淡粉薄裙,正坐在坤宁宫的台阶上托腮发呆。
她已经是皇后了,入主坤宁宫也不过七日,只是封后大典还迟迟没有举行。
可她也不在乎封不封后了,明日,就是她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了。
她的生命也会同安梦茹一样,消逝这那天地间。
她缓缓的抱住自己的身体,思绪万千。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就和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不同的感情羁绊,这些真情实感不是虚的,她无法就那般轻松的忽略掉。
她的内心,一边挣扎撕扯,一边苦涩泛滥。
来到这里这么久,其实林十二常常这样一个人望着天空出神。
她时常会怀疑现实的真伪,怀疑自己是谁,究竟属于何处。到底这里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然而一日日的过去,她在这里的建立起来的每一分感情都在不断加深,像是他们已认识了数十年般熟悉彼此,和他们在一起便会心生欢喜,会感受到人生是如此快活。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矛盾,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人心是复杂的,每个人相通,却不同。于她而言,她无法忽视那些真挚的?
只是,如果一件事不是出于快乐和想要,而是由于害怕和不得不,那么桎梏丛生,生灵天性里不可束缚的动人,消逝时从来默不作声。
就如同她现在,最开始的灵动与光鲜早已在一日又一日不断加深的担惊与思虑中,消磨不见。
而此时,她坐在山茶树下蹙眉忧思,沈黎书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孤单寂寞的背影。
夜晚,待周川尽走着上最后一笔朱砂落下,沈黎书便唤住了他。
他有些话,他想对他说。
周川尽看着他,扬了扬眉道:“什么事,说。”
“陛下,属下斗胆,希望陛下去看看皇后娘娘。”
周川尽抬眼看他。
沈黎书抿了抿唇,接着道:“陛下真的明白她的处境吗?从小到大,她都被当做扫把星一样被林家人呼来喝去,有什么坏事全是因为她,好事一点不沾边。没有人愿意陪伴她,逢年过节她也是自己一人在院子里,孤零零的被遗忘。”
“她总是被抛弃,林家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于做,林家二房不安宁,暗中曾数次要她性命。”
“后来她转了性子,好不容易凭着她自己的本事立足,也得了您的赏识离开林府。”
“她一直是一个,拎得起,放得下的人。”
“娘娘是爱您的。”
“属下只是不希望,不希望看到她好不容易离开林府,又那般不快活。”
“她心里是有您的,陛下。”
“皇宫,该是她的家。”
沈黎书不知道他的这番话会不会对周川尽有影响,可他每每看到林十二形单影只的背影,就会心疼。
如同几日前,他莫名其妙做的那个梦一样,梦里,周川尽来杀他时说了一句“是你害了她”,那一刻,他仿佛看见林十二的笑颜破裂,看见她立于一块石碑旁,提着羽灯,眉眼却是一片悲悯寂凉。
他只要想起,心脏就快要痛的破裂。
今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沈黎书看见林十二被愁云缭绕的眉眼,发丝轻散微乱,看着她即使身着精致的衣衫却面容憔悴。
一只小青鸟飞绕在她的身边,她勾起唇角笑了笑,抚了抚那小青鸟的亮泽的羽毛,柔声开口:“你来了呀,也就只有你陪着我了。”
不远不近的距离,沈黎书站在奈何桥上望她,心中蓦地钝痛。
不远处,风轻轻吹起,身旁一抹山茶悄然落下,轻轻坠入那相思湖中。
沈黎书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他看着林十二微微扬手,他站着的桥上瞬间被点亮。
远处的天空残阳泛粉,巨大的桥面照耀着荧光万千,桥下湖泊泛着精光,如同碎星流入随波沉浮。
她依然立身于那石碑旁,轻轻弯腰拿起身旁的羽灯,沈黎书凝视着林十二提着羽灯,自云雾缭绕间缓缓走来,飞花漫天,衬得她是如此的单薄消瘦。
沈黎书站到相思湖畔,看着桥头的人缓缓走了过来,她温柔的微笑里夹杂着淡淡悲郁,走上前去为那不知名的人掌灯引路。
她这样做了很久,为一个又一个人掌灯,将长桥点亮。沈黎书看了很久才明白,这里是人死后才会走的地方。
那长桥是奈何桥,桥底的湖泊是相思湖,她身旁的石碑是三生石。
梦境点水般转换。
这次他回到了上次梦境的地方,看清了那个“他”颤抖落笔的籍卷,上面字迹清晰的写着——神女助恢复恶龙神力,恶龙成神,天界大乱。
按天律制裁,剥夺十二神女之仙骨,入幻境天涯万年掌灯以受罚,而后贬落凡间孤苦终生。
沈黎书瞪大了眼睛,和上次的画面相同,他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颤抖的厉害,犹豫良久,就要落笔。
“不要!”
沈黎书大喊着试图阻止“他”,可伸出去的手无疑根本碰不到“他”。沈黎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自己颤巍落笔,定下林十二的罪。
一切早已是定局。
梦境猛的消失,什么都没了,沈黎书的周围忽然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远处似乎有人的影子由远及近,沈黎书看清来人,白衣白发,面容慈祥淡然,有着智慧老者的面孔。
他开口微笑道:“沈司使。”
沈黎书问:“老者,您为何会这样称呼我?”
那老者笑了笑:“看了那些画面,没有觉得很熟悉吗?”他看着沈黎书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早就猜到只是不愿相信,他接着道:“这就是你的前世,沈司使。”
沈黎书身形晃了晃,他缓缓抬眸,视线望向老者,问:“您是谁?”
那老者淡淡道:“吾乃佛陀。”
沈黎书愣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问:“真的是我害了她,对吗?”
害她不再快乐,害她日日受罚,害她孤独一生,害她飘零无依……
“她”是谁,不言而喻。
佛陀却摇了摇头:“沈司使,神女做了错事,判罚本就是你的责任,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沈黎书一滴眼泪滑落。
只听佛陀语气平淡却也酝酿着一丝深意,问道:“这次,你想救她吗?”
沈黎书看着他,润白的肤色衬得眼睛更加红艳,他听着佛陀这句话,绝望的神色里破出一点微薄的希冀。
可就是那一点希冀,使他的眸光如此的明亮,如星星之火即将燎原。
他反问:“我如何救?”
“明日,便是她灰飞烟灭的日子。”
佛陀平淡开口,全然不顾沈黎书神色惊诧。
他声音温和,满眼的悲悯,开口的文字却是冰冷无情:“她不属于这个你现在所在的世界里。”
沈黎书问:“要怎样才能救她?”
佛陀背对着他,许久,慢慢道:“你若想救她,明日酉时,寻个高处跳下。”
这是要让他自杀。
他问:“佛陀,是不是我死了,她才不会被困在这?”
“是。”
“本就是我以血肉之躯,妄图黎明。”沈黎书闭了闭眼,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
“那便用我一命,换她一命。”
佛陀听闻便不欲多言,抬步欲走。
沈黎书望着他的背影,开口唤住了他。
“尊者。”
佛陀停下脚步。
“黎书此生没有任何愿望,不知您可否,许吾一愿?”
佛陀思付一番,终是点了点头道:“说吧。”
沈黎书站在云雾飘渺的金光下,望着远方,脑中又不自觉的浮现出之前梦里,看见十二一袭长裙自由的奔跑在花丛间。
他缓缓启齿:“吾用吾命换吾所爱,愿她一生顺遂,永不被负。”
“喜乐康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