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时日易过。一晃一周过去,闻山陪陈砚书去医院复诊,结论是休养得不错,再好好修养一个月差不多能完全恢复。
闻山打趣她,“不枉妈妈逼着你天天吃肉喝汤的,还是很有用嘛。”
因为家中有病人,李冬秀隔三差五便会煲汤喝,这几天更是增加了频率,换着花样做。
什么田七木瓜排骨汤、红豆冬瓜鲫鱼汤、黄豆花生猪骨汤、杜仲牛膝炖鸡脚,厨房天天香味儿不断。楼下食客都能闻到味儿,相熟的惯爱开玩笑,“冬秀姐,你这是要做大做强,改开饭馆啊。”
李冬秀也上道的回,“哪儿比得上你,大老板,生意要做到国外去哦。”
食客便哈哈大笑。
又有很久不来的熟人,看到收银台后的陈砚书,好奇问,“冬秀啊,这个漂亮姑娘没见过哦…是家里亲戚啊。”
这几日,吴曼珍有些着凉,多在床上躺着,李冬秀要照顾一家人,还要处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物,闻山每日写论文,还要跑市场,家里脚步声不断。
某一天恰好所有人都错开不在,陈砚书便代为收了款。自那之后,她便坐在收银台边,默默揽下看店的任务。
李冬秀不让,她便说,“冬秀姨,我脚动不了,正好做这些,不累。”
李冬秀想着,这活儿不累,她也确实有时候顾不过来,便答应了,直说要给结工资。
陈砚书不置可否,仔细看店。
这会儿听食客夸她,李冬秀仿若是自己女儿般,与有荣焉,“不是不是,是我家小山的同学,可懂事,晓得我忙,帮我看店呢。”
如此这般,一来一回说些客套话。
陈砚书听着这些善意的调侃和热闹,不知觉间,也悄悄抬起些嘴角。
晚上九点半,打烊后,三人围坐在客厅火炉桌旁。
到了月末,李冬秀索性将东西摆出来盘账。只见桌上搁着几个塞满纸条的饼干铁盒、两本皱巴巴的练习本、计算器、一堆散乱的现金、还有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盘了将近一小时,李冬秀眉头越皱越深,她把两个沉甸甸的铁盒放到桌上,叹了口气:“这个月的账又对不上,少了三百多块。”
闻言,闻山凑过来:“是不是又收到□□了?还是谁抹零头没记?”又拿起计算器:“妈,我帮你算。”
“也好,你脑子灵活,你看看,也可能我算昏了头,算错了。”李冬秀疲惫的捏了捏山根。其实她反复算了两遍,就是有三百多的误差。
闻山之前帮忙盘账过,熟练的操作起来。
李冬秀的账本实际是两本,一本记赊账,记得很模糊,也没写清楚始末,只记下了诸如王婶欠35,李叔欠20…,还有一本记每日模糊的流水,数目不明确,还有划痕,闻山仔细辨认,“23号,收大概700,进货肉200、菜150…妈,你这记账怎么用抹零头,一块两块的,一个月也是个不小的数,不好算的呀。”
李冬秀不好意思道,“哎呀,有时候太忙了,懒得算了,事后也没弄清楚。”
闻山又看那个饼干盒,铁盒里装着进货白条,皱巴巴的,翻开一张,写着“老张:猪肉80斤x13=1040”,又翻开其他,还有些微信和支付宝打印的杂乱截图,手写的今日特价菜单以及一些根本没记的零星开支,换灯泡的收据也夹在其中。
闻山叹了口气,将各类收录分门别类的放好,一份份盘算,看到一张不明确的,问:“妈,这张‘老刘240’是啥?”
李冬秀眯眼看,回想道:“哦,月初在他那买的饮料钱,忘了记本上了。”
闻山:“这张30块的收据呢?”
李冬秀想了半天:“…好像是给隔壁小孩买练习本的钱?他妈妈那天在店里帮忙搬了东西。”
还剩一些记得还算清楚的纸条,闻山一遍遍核对。李冬秀看她认真算着,去泡了碗茶水过来。
反复核算后,依然有近200元的缺口对不上。李冬秀有些焦躁:“算了,就当掉了,下个月仔细点。”
闻山一时沉默,这时,陈砚书指着一张纸条,平静说,“冬秀姨,盒子里这张微信转账截图,是岁月静好转的158元,但两本账本上都没有158这个数字,只有一条收王姐150的记录。”
她坐在闻山旁边,看她理了两遍,看出了问题所在。
李冬秀懵住,而后一拍脑袋,激动道:“哎呀,忘了这个了。”
加上算漏的账,误差减小许多,没记清楚的实在对不上,李冬秀也就没再理会。
她边整理边笑说:“谢谢你啊小书,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些,一下就搞清楚了。”
陈砚书轻轻蹙了下眉头,很快松开,手指无意识捏了捏,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冬秀姨,您平时对账,最想搞清楚的是哪几件事?比如,是怕钱对不上,还是想知道哪种菜最赚钱,或者想知道谁家欠账最多?”
李冬秀声音放松了些:“唉,我就想钱别差太多,谁欠的钱别忘了,再就是月底看看,肉、菜、调料到底花了多少,心里有个数。”
“明白了…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把这些纸条理一理,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李冬秀愣住,很快笑起来,“哎呀,这…那谢谢你了。”
陈砚书轻轻摇摇头。
一天后,陈砚书将一个收录了表格的夹板给到李冬秀。
李冬秀新奇的翻开,又惊喜的道谢:“诶呀,麻烦你了,这样可方便多了。”
陈砚书轻声道,“有用就好。”
粗略翻看后,李冬秀又仔细地一页页翻过去,陈砚书跟着她的动作,适时补充一些使用方法。
表格做了三份。一份是日常收支登记表,分好了行列,每天只需填写日期、项目、收入、支出、支付方式和经手人,这样记录下来再看,一目了然。
还有一个客户赊账清单,只需要填写姓名、欠款、日期、联系电话这些关键信息。
一个月度品类支出统计,列出了一些大类,像肉类、蔬菜、调料,不常用的就同意填写到其他一栏。
很简单的表格,李冬秀却喜不自禁。她不会用电脑做表格,闻山也忽略了这个简单方法,以至于每个月都有些错账漏账,算得人心烦。
“辛苦了辛苦了,快上楼去,吃晚饭了。”李冬秀将夹板放到收银台,这会儿已经没有食客,她将门掩上,便亲热的拉着陈砚书上楼去了。
小镇上民风淳朴,来了人,喊一声,二楼就能听到,何况邻里之间,也会顺便帮着看店,不会进小偷。
上了楼,圆桌靠角落的位置新入座一个人。陈砚书进去便和他对上视线,很快,又各自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李冬秀却是很快反应过来,给陈砚书介绍,“小书啊,这是小川,我儿子。”
又看向梅鹤川,“小川,这是小书,陈砚书。小山的同学,来我们家玩了几天,你俩这是第一次碰上吧。”
梅鹤川目色沉郁,脸色和唇都有些病态的苍白,闻言,也只是“嗯”一声,不再理会。
李冬秀见他这个态度,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没说出口,只好为难又尴尬的看向陈砚书,陈砚书却面色如常说了声“你好”,又冲李冬秀笑笑,表示并不在意。
闻山端来一个很大的白瓷碗,放在桌子最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快吃饭了,今天是玉米淮山排骨汤,我刚尝过了,超级鲜甜。”
李冬秀很快搭腔:“早起去称的排骨,甜玉米和淮山都是最新鲜的一批,能不好吃吗?”
她又拿过陈砚书面前的碗,依次放入汤中的食材,满满一碗。
刚出锅,热气裹挟着鲜香齐齐钻入鼻底。再看碗中,汤色清澈,排骨和玉米堆叠着,色泽十分漂亮,空隙间卧着几段淮山,白净,肉眼能看出纤维感。
“先别急着吃,放一放,现在烫的很。”闻山又给李冬秀、梅鹤川和自己分别打了一碗,晾在一旁。
李冬秀笑笑,又问:“问奶奶了吗?”
“问了,她说不想起,我给她留了菜,温着呢。”
“好,那我们先吃。”
这顿饭吃的寂静无声。平日里李冬秀会时不时提出话头,闻山和吴曼珍回话很快,餐桌上经常其乐融融。
但今天,李冬秀好几次想说话,却因为顾忌着什么,迟迟未曾张口。
似乎感知到这份难言的沉默和自己有关,梅鹤川三两下吃完饭,放下碗,想要上楼,顿了顿,又决定先去客厅。
腿伤后两个月回家,平日里他都在四楼,拒绝出门,拒绝下楼,拒绝见人。
今早李冬秀上楼拿他换洗衣物时,趁他睡着,轻轻查看,却惊觉他尾椎骨处有一块硬币大小、已经破溃流液的深红色创面,周围皮肤红肿发热。
不顾他歇斯底里的拒绝,李冬秀和闻山将他送去了医院。
陈砚书当时在客厅,听到了动静却也没出来。
此刻餐桌上,他再着急离开也不好开口。
他沉默着,转动轮椅想出去,却因为动作太急,轮椅的侧边重重撞在了餐桌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碗碟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短暂的吓一跳,李冬秀几乎是立刻,急促的站了起来,缓了两秒,又笑着打圆场,自然的走过去,帮他推开轮椅。
梅鹤川沉默着,头重重垂下去,任由李冬秀将他从角落推出。
到了门口,李冬秀轻声对闻山说,“小山,去叫你王叔来。”
闻山还未回答,梅鹤川急促的出声,“妈,你们先吃饭,我去客厅。”
李冬秀停住,很快说,“好。”她又推动轮椅。
梅鹤川猛地抬手,挡开了她的手。动作不大,但在此时安静的客厅,那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我自己可以。”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李冬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五指还维持着想要拢住什么的姿势,最终却只空虚地蜷缩起来。梅鹤川不再看任何人,飞快操纵轮椅。
轮椅碾过地板,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咕噜”声,仿佛是他心跳失序的放大。他的背影紧绷,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线,微微发抖。
李冬秀目送他进了客厅,眼眶有些发红。但回过身,还是笑着,轻声说,“别愣着了,快吃饭。”
闻山拿了餐巾纸,覆在方才晃出的汤水上。
陈砚书垂下眼,将碗里最后一点温汤喝完。口腔里还残留着玉米的清甜,舌根却漫上一股莫名的涩意。
她看着李冬秀瞬间僵硬又强作无事的身影,忽然非常清晰地理解了一个词:爱的负担。
她放下碗,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凝固的空气:“冬秀姨,汤凉了。”
李冬秀“唉,唉”应着,机械般地端起碗,喝了几口,又放下,越发沉默的吃着饭,还剩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小山,你和小书先去…先去楼上看看书,一会儿回来…”
闻山拿捏着轻重,凑近些,轻声说,“妈,你不用这么小心,哥哥没有怪你,他没有生气。我去和他说。”
李冬秀拉住她,闻山转头看,她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陈砚书摞起桌上的空碗筷,对李冬秀说,“冬秀姨,我的脚好了不少,今天我想洗碗。”
李冬秀说,“这怎么行,你…”
陈砚书温柔的打断她,“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看了眼闻山,闻山很快反应过来,配合着推着李冬秀的肩膀走出厨房,“妈,让她洗吧,她昨天就和我说想试试呢。”
李冬秀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陈砚书轻轻将厨房门合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不一会儿,厨房穿出微弱的水声。
陈砚书回忆着闻山洗碗的步骤,调和出温水,倒入洗洁精搅和出泡泡,又将筷子前后对齐,搓洗起来。
片刻后,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男声,依稀记得是邻居那位热情的大叔,姓王。不太清晰的对话声传来,又是一阵响动。
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陈砚书仔细地冲洗着碗沿。她想起刚才轮椅撞上桌腿的闷响,想起李冬秀那只悬空后蜷缩的手。
她不太能处理这种浓郁的情感淤塞,但知道,清理好一片狼藉的杯盘,至少可以让这个空间恢复一点秩序。
也许秩序,就是对混乱最好的安慰。
碗洗到第三遍,门外一切归于寂静。
收拾好后,闻山推门进来,笑着揽过她的肩膀,“陪我去广场散散步吧,在家待了这么久,适当走一走,好恢复。”
陈砚书肩膀瞬间僵硬,很快,又慢慢放松,她不动声色的转身,闻山的手不受力滑了下去,她说,“好。”
下楼梯要经过客厅,瞟见李冬秀在串着缺补的食材,动作很快,眼神却有些呆滞。
听见闻山和她说话,过了几秒才回应,“好,看着点小书,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