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书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的。
这栋小楼坐北朝南,后院儿有个三尺来宽的通道,修了共用的深井泵,紧挨着另一栋仅一层的自建房。
再往北,就是一大片山林。
山中常有鸟叫蝉鸣,这会儿没有蝉,鸟却是掐着点儿叫唤。
被窝里很暖和,揭开被子,淌出股被热气烘着的浅淡的花露水香味。
枕边已经没有人,被子掀开一角,床单有些褶皱。
陈砚书坐起来缓了缓,只觉得这一觉是前所未有的舒适,晨起没有丝毫头晕气堵,不用洗漱,已经感觉到神清气爽。
她走到窗边书桌,点开手机,时间显示8:33。
她有些惊诧,多年来已经习惯的七点半的生物钟在这一天完全失去效用。
窗帘掀开了三分之一,合上的那部分,正好遮住她的头和上半身。
她将剩下部分全部打开,清亮的光瞬间充盈整个房间。
打开手机,微信上为数不多的红标来自小组同学,父母那栏,别说没有消息,甚至已经沉到底部。
她回了几个消息,又面无表情关上。
窗户是推拉款,她推开两扇,又将对应的纱窗合上。既能通风,又不会进来飞虫。
几乎是推开的瞬间,楼下原本顿顿的说话声立马清晰传入耳中。邻里之间,做饭、洗菜,或者提水,井水泵这里总是不缺热闹。
声音、气味、光,自然气息和生活底噪,一同渗入身体每一个细胞,陈砚书伸展开身体,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快速洗漱完,又收拾好行李箱。
轻轻合上卧室门,视线微往上抬,看到四楼南边那扇厚重的原木色大门,又很快低头,动作灵活的下了楼。
早上麻辣烫店是没有生意的,唯一的声响从二楼厨房传来。
她走进去打算道过别,却不想,刚露头,李冬秀就惊喜的叫住她:“呀,真巧,米粉刚煮好,快来吃。”
陈砚书瞟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粉,上面漂浮着肉沫,香味摇摇晃晃到鼻底,别样的香,似乎和李冬秀一同邀请她。
她很快拉回视线,斟酌着说:“不了...冬秀姨,已经很打扰了,我现在去车站,和你们道个别。”
李冬秀笑容缓了些,诧异道:“怎么这么早呢?好歹吃了午饭再走呀!你看我汤都煮上课呢。”
灶上高压锅轻轻喷着气,原来厨房萦绕的肉香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见陈砚书仍呆愣着,她又凑近些,低声试探:“和小山吵架啦?”
“没有,不是。”陈砚书赶忙否认,“是我自己...我买了机票,要早些去。”
“这样…”李冬秀放下心,又笑着,接过她手中行李箱,拉着她进厨房:“那也要吃了早饭再走,从这儿去市里还远呢,哪有饿着肚子走的道理。”
陈砚书于是在桌上坐下,李冬秀将一碗粉推到她眼前,又将一小碟红色方块状的东西推过来,“你先吃,热乎着,这是霉豆腐,自家做的,发酵得刚好,不是很辣,很甜,你也尝尝。”
陈砚书手仍交叠着放在腿上,李冬秀带这些期盼看她:“快吃呀。”
又说:“小山帮我去市场拿蔬菜了,煮麻辣烫的,一会儿就回,让她送你去车站。麻辣烫你也打包些,车上吃。”
盛情难却,陈砚书略有些僵硬的拿起筷子,夹起一些,试探着放入口中。
粉是米白色的圆粉,很有嚼劲。咸香适口,辣味适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注意到只有她这碗汤没那么红,应该是看她昨天辣到了,特意少放了辣。
咀嚼完,她抬头,见李冬秀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她轻轻点头,说:“谢谢冬秀姨,很好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李冬秀笑着,又起身,“我先去弄我的,你慢慢吃。”
“嗯。”
李冬秀端了一碗粉出去,往楼上去了。
陈砚书埋头吃着,一碗粉很快见底,连同汤一起,进了胃里,暖呼呼的。陈砚书将碗筷放入水槽。
正巧吴曼珍也下楼,看到她推着行李箱出来,问道:“小书啊,这是要走?”
陈砚书点点头,“奶奶,我今天就走了,打扰了。”
吴曼珍:“怎么这么快走呢,多留两天呀。”
“不了奶奶,我…家里还有事,订了机票,先回去了。”
“好吧。”吴曼珍颔首,“那要注意安全,小山在楼下,让她送你去车站。”
“不用麻烦了,我认识路。”陈砚书轻笑着婉拒,又道别,“谢谢款待。”
吴曼珍见她坚持,没再多说什么,直说一路平安,便进厨房吃早餐了。
下楼后,闻山恰巧从仓库出来,手中提着好几个垃圾袋,见她下来,说:“这么快吃完了?走吧,正好,我送送你。”
见她顺路,陈砚书没再说拒绝的话,只是从它手中接过两袋垃圾,“我帮你。”
闻山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带着她从前门出去。
左拐不过一分钟,一条巷子边,有个大型垃圾桶。闻山三两下处理好手中垃圾,一回头,恰好叫陈砚书抬脚要往香蕉皮上踩去,忙惊呼提醒。
却来不及,陈砚书精准踩上去,瞬间,她的右脚猛地向前方滑了出去,身体不可抗拒地往后一仰。
房子到马路有一段斜坡,行李箱往下滑去,把她整个右肩和上半身狠狠带过去。
左手的垃圾袋甩到半空,所幸没砸到身上。
闻山赶忙过去查看,见她的左脚诡异地拧转着,不过几秒钟,脚踝处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红肿不堪。
陈砚书呼吸陡然加重,勉力抬起头来看自己的脚,闻山道:“先别动。”
她看着陈砚书的头,焦急道:“是崴脚了,你先感受下,头和背没受伤吧?”
陈砚书小幅度动了动,摇头。
闻山于是按住她的左腿,将她扶坐起来。
而后迅速将滑到马路中间的行李箱推上檐廊,将垃圾扔掉。
她又嘱咐一声“先别动”,而后跑去叫来了李冬秀。
前后不过片刻,脚已经肿得像馒头。李冬秀匆匆赶来,一见这情况,皱着眉道:“这不行,得送医院。小山你去和奶奶说一声,把我手机带上。”
闻山点点头,顺便将行李箱推回去。
陈砚书额头疼出冷汗,看上去却比所有人更淡定,李冬秀问她时,她只摇摇头:“没事,没有骨折。”
李冬秀叹口气,无可奈何般:“你这孩子。”
她叫来隔壁邻居,开杂货铺的杨姐。两人将陈砚书小心扶到店门口的面包车边上。
杨姐架着人,李冬秀熟练的副驾的座椅调低些,而后和杨姐合力,将陈砚书扶上去。
闻山很快出来,也上了车。李冬秀向杨姐道过谢,又拜托她稍微看顾店面,杨姐仗义的答应后,她开车出去。
医院离这里很近,开车过去不过两分钟。
闻山挂号,按吩咐去了急诊室。
医生检查了伤处,手指轻触着外踝骨下方那个最痛的凹陷处,对李冬秀说,“这里压痛最明显,说明距腓前韧带损伤严重。得拍个X光,排除撕脱性骨折。”
“这么严重啊。”李冬秀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是听到骨折两个字,瞬间蹙起了眉头。
“没事,冬秀姨。”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但李冬秀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将她从疼痛和恍惚中牢牢定住。
陈砚书看着她们担心的眼神,轻轻排出一口气,说:“不是骨折,放心。”
“没事,先拍x光。”李冬秀拍拍她的肩膀。
X光片显示骨头没事,但关节间隙因积血和肿胀显得有些模糊。
护士给她做了包扎,医生给配了一副护踝支具,要戴至少三四周。
“这几天尽量不动,无痛范围内活动下脚趾。下周来复诊。”
医生又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药取回来,李冬秀又谨慎的让闻山去仔细问过医生,将内服外用,服用时间和崴脚的忌口问了清楚。
直到回家,整个过程,陈砚书都有些心不在焉,异常的沉默,却十分配合。而当李冬秀关切的询问时,才略带些僵硬的回话。
只是语气更缓些、更软些,可能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番问话结束,李冬秀让她好好休息,做出要下楼营业的姿态。
陈砚书赶忙站起来,匆忙间,又磕碰到了伤腿,“冬秀姨,闻山,谢谢你们。我…我现在回去…医疗费我会转给你们。真的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李冬秀脸上带些责备,过来小心扶她坐下,“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是万万动不了!至少,也要在下周复诊后,确定没大问题再走。要是怕你爸妈不放心,你给他们打电话,我和他们说清楚。”
陈砚书沉默一瞬,看着李冬秀关切的脸色,垂下眼帘。
吴曼珍也在一旁帮腔,指着她的脚,玩笑道,“你这脚是能飞啊?听你冬秀姨的,养好了,再回去。不然,年纪轻轻伤了根本,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闻山坐在她旁边,笑说,“从镇到市里,路颠簸得很,你脚还要不要了?听我妈的,至少先养几天。”
陈砚书很久都说不出话,看着眼前三张真切关怀她的面孔,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一片奇异的空白笼罩了她。
没有分析,没有权衡,没有下一步计划。二十二年的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一份不确定的善意和一段未规划的时间。
清晨的暖阳将整个客厅映照得通亮,窗边的量天尺和几盆多肉贪婪的沐浴着光,书架上卧趴着的欢乐豆笑意盈盈。
陈砚书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一股不知道什么的气息,托住她的心肝脾肺,她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快要融化在这样的暖阳中。
或许,在不知某一刻,她早想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