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豆螃蟹(二)

“菜齐了!小山啊,叫小书过来吃饭!”

李冬秀往桌上放下硕大个白色瓷碗,碗口蒸出热气,将脸都糊住。

“等会儿,我还在弄我的土豆呢,走不开,你去叫嘛。”闻山一边手中搅拌着什么,一边换过锅铲在锅中翻炒着,动作很是娴熟,看起来得心应手。

李冬秀将桌上菜盘一一调整,摘下围裙,动作很是麻利,嘴里也不闲着;“已经做了八个菜,你非还要做你那个饼,只能趁热吃,凉了又软塌,你让小书先吃哪个嘛。”

“诶呀,我就做了一个土豆的量嘛,正好一人一个,先吃也不占地方。”闻山匆匆收了尾,将沥干了多余油脂的土豆饼装盘端过来,“你看,这不就好了。”

李冬秀像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指尖戳戳她额角,眼中确实笑意不减;“好了,都齐全了,去叫小书来。”说着去开厨房门,“你奶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回来...”

正开门,门外陈砚书正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过来,手中还拿着一个黄色圆饼。

“去帮王老太做南瓜粑粑,蒸了好大一锅,她花样多,中间还包了白糖炸芝麻,味道还真好!她给我拿了八个,我还嫌多,倒没想到家里来了个小朋友,这不就正好!”

老太太声如洪钟,一口乡音带着八千个拐,听着可喜庆。

不等屋里两人回应,又拉着陈砚书的手,推她坐下,“这小姑娘,文文静静的,长这么高却没几两肉,可得多吃点。”

陈砚书有些不知所措,坐也坐得生硬,嘴里一句“谢谢”被老太太接连不断的话一寸寸压回肚里。

闻山笑着将碗筷放到每个座位前,带了些撒娇的语气;“奶奶!我这么大个人在这里呢!怎么也不看看我胖没胖瘦没瘦啊。”

老太太哼笑着,揪住她两边脸颊肉,轻轻拉扯两下,“就你鬼灵精,行李箱放客厅门口,我险些没推动,提几千公里回来,可见力气是不小。”

闻山哈哈笑,接过她手中一碗南瓜粑粑,对着奶奶也对着陈砚书,“先别吃这个,先吃土豆饼嘛,一会儿软掉不好吃了。”

李冬秀这才和老太太吐槽自己女儿:“自从吃过这个饼,每次一回家就做,吃了又不吃饭。”

“哪有不吃饭。”闻山咽下口中焦香脆糯的饼,往自己碗里盛了一大勺饭;“每次回家你们都搞这么多肉,我寻思买点儿青菜嘛。”

“上回你抱怨,这回就和你妈妈提前讲,你爱吃的青菜做了三碗。”老太太目光扫过桌上的白菜、西兰花和土豆,“都是用熬出来的高汤煮的,土豆给你拌了香菜。”

说着,又慈爱的望向陈砚书,“小姑娘也多吃点,冬秀手艺没得说,都是家常菜,好吃着呢。你们在学校里吃不到这种肉菜,菜都是她爷爷种的,沁甜,肉也是家养的...”

“还有这个红薯粉,自家做的,又糯又弹牙,用炖肉剁的肉沫炒了,加高汤煮的,可好吃。”

“这是自家熏的腊肉,今年在火里加了橘子皮,守着熏,熏得好。”

“这个剁椒鱼也尝尝,剁椒也是自家做的,鱼是庆来他们去水库钓上来现杀的,可新鲜。”

不消片刻,陈砚书碗中的菜堆成个小山,吴曼珍这才满意的搁下公筷,说,“趁热吃,多吃些。”

那边闻山碗中风光也不遑多让,对陈砚书笑道:“我奶奶就是这样,你别见怪,慢慢吃吧,味道真的很好。”

陈砚书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又抬头看着殷切看她的这一家人,将碗中各种菜一一品尝过,认真说:“很好吃。”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自己的舌头在发麻,是吃到了剁椒中的辣椒籽。她愣愣地微张着嘴,李冬秀紧张问道:“怎么了,味道不好吗?”

“不是!”陈砚书快速否认,看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于是解释道:“只是有点辣。”

三人这才放心,闻山从冰箱拿了一瓶冰饮料,又多倒一杯冷开水,说:“漱漱口,辣椒是不辣的,注意别吃到籽就好。”

陈砚书道谢过,含一口水,辣劲儿很快缓下。

三人看她没事了,这才纷纷开动。

米饭蒸得松软,口腔是唾液淀粉酶析出的清甜。

陈砚书看着眼前蒸腾出的雾气,闻到弥漫的菜香,耳边是时不时有应有答的说话声,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这里和她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短时间内此般环境转换,实在割裂。

记忆中,家中餐厅设置在客厅一隅,入眼处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光在冰冷的石材表面流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每日餐食是家中营养师精心搭配。少数时候,一家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各自进餐,咀嚼声几不可闻;更多时候,是她一个人。

偌大的房间,除了她和影子,空无一人。

而这里,她体验了不可思议的相处模式,那些沉甸甸的温暖随着热气腾腾的美食、关切的问候渗入五脏六腑,如此令人舒适。

和谐的结束了晚餐,闻山揽过洗碗的活儿,吴曼珍和李冬秀拉着她回客厅,询问她的学业,又说她太瘦,往她手中塞果脯,这些问题在她看来,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问来实在冒昧,可是暖光下,这两张脸露出的是明显的善意和实实在在的关切。

她不自觉的沉沦,嘴巴开开合合,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没来得及意识到,在今天之前,她从未和人有这么长时间的交流,平心静气,只是寻常。

等到闻山洗碗过来,李冬秀起身,说:“你们说说话,再玩一会儿就让小山带你去休息,房间我已已经收拾好了。”

“谢谢。”陈砚书抿抿嘴,叫出方才李冬秀让她喊的名字:“冬秀姨。”

“哎。”李冬秀开心的咧起嘴角,搓搓她的手背,被那凉意冰一激灵,立时惊呼道:“你这孩子,冷了也不说。”

说着蹲下身,拧开桌下的电火炉,“快烤烤火。我们这边现在昼夜温差大,晚上就几度,你们刚回来肯定不适应。”

这边家家户户客厅都有个四四方方的桌子,严实的笼着桌布,火炉开到最大,不一会儿暖意就升腾起来。

李冬秀试好温度,又微微拧低一些,让温度不那么灼人。

“这边没有地暖,开空调用处不大,还闷,都用这个取暖,小书没见过吧。”李冬秀笑着,又将茶水往她那边一推,“烤火久了嘴干,喝水润润。”

又看向闻山,将她那杯也推进些,“还有你,在家就不爱喝水,也不知道在外面喝不喝,不让我省心。”

闻山晃了晃脑袋,笑道:“喝的呀,我在学校可爱喝水了,每天喝两千毫升呢。”

李冬秀哼笑:“你最好是。”

顺手收拾了桌上一些垃圾,李冬秀下楼去盘账了。

吴曼珍磕着瓜子,却没见两人聊天,于是说:“年轻人!都坐在一起了,聊聊天,玩点儿小游戏。”她从沙发旁矮柜拿出些东西,“诺,这儿象棋、军棋、五子棋,纸牌、飞行棋、跳跳棋,还有这些...我也不认识,都是现成的,只顾埋头玩手机像什么话,眼睛要瞎掉的。”

“回消息呢奶奶。”闻山笑说,见陈砚书果真放下手机,端坐着,嘴抿着。

还真是好听话。

闻山随手挑出那盘跳跳棋,问陈砚书:“这个会玩儿吗?”

陈砚书看向她手中那个圆盘,闻山已经揭开盖,将盘中的玻璃珠按颜色分类,摆入三角区。

她说:“不会这个。”

闻山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她真不会,有些诧异。

她还没说话,吴曼珍先笑道:“这个简单,让小山带你玩一盘,保准一学就会。”

闻山摆好玻璃珠,拍拍手:“是啊,我先给你讲一下规则。你看,又刻线相连的格子可以随意走,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可以隔子跳过去,对称跳过去就好。谁先占据对方的“家”,谁就赢。”

闻山将自己这边的玻璃球落进陈砚书所属阵营,“咚”地一声轻响。

陈砚书将目光从棋盘抬起,望向闻山。

闻山眼睛亮盈盈的,带着些狡黠,整个人看上去如此蓬勃。

她又看向她的手,此刻正手掌朝上,手心一颗漂亮的蓝色玻璃珠,手掌根部和内侧指节出有明显的茧,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看起来美且有力,应该是常年健身。

这样一个人,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热情又善良。

所以才无所谓带一个孤零零的陌生人回家吗。

陈砚书微垂着眼睫,捏起她手中的玻璃珠:“听懂了,开始吧。”

闻山笑道:“你先。”

陈砚书思索片刻,走出一颗棋。

闻山也挪动一步。

两人有来有回的对弈,片刻后,陈砚书将最后一颗玻璃珠挪进对面的三角阵营,抬眼看向棋盘对面的闻山。

闻山趴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散落的玻璃珠,发出清脆的细响。

“你好厉害啊,走一步看十步吗。”她拖着长音抱怨,嘴角却弯着。

陈砚书一局促就抿嘴,闻山看出来了。

”跳棋是逻辑推演。”她很快控制住表情,淡定的将玻璃珠分色归位,动作一丝不苟,“开局的中路控制,中盘搭桥的优先级,这些路径选择,都有最优解。”

“我都是看到哪步走哪步,娱乐嘛,不想这么多。”

闻山将握在手中把玩的玻璃珠扔上棋盘,中指和食指一前一后,模仿着人类的步态,在蜿蜒交错、如同彩虹桥般的珠子上轻快的跳跃着。

“路走到一半,最好的走法,常常是借助别人的桥,跳到你想不到的地方去。”

陈砚书一怔,有些错愕的看向闻山,闻山却乐呵呵的一推棋盘,站起来:“好啦,我带你去房间,坐了一天车,早些洗漱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吴曼珍睡得早,方才便上楼了。

闻山关上电火炉,将两个行李箱推出客厅,陈砚书快走两步接过自己那个。

将客厅落了灯,两人便上了三楼。

闻山的行李箱很重,提起爬楼却仍健步如飞。三两下挪到楼上,推开朝北的那间房。

走进去,一股暖意席卷全身,闻山捡起遥控,将空调调低一些,笑道:“我妈妈生怕冻着我们,空调开三十度。”

又说:“四楼南边是我哥的房间,北面的房间背阳,又没有空调,只能委屈你和我住一晚了。”

陈砚书回了个微笑,“不会,是我打扰了。”

闻山的房间不大不小,和楼下的独立厨房上下对应,一样的面积。

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此刻分做两半,一边一床被子。衣柜和书柜挨着,靠墙排放,书柜一路延申到窗边,折过去,是一张实木的长书桌,书籍摆件按序摆放,收拾的很整齐。

闻山已经将箱子打开,将衣物一件件拿出,边收拾边和陈砚书说,“你先去洗漱吧,门外就是卫生间,淋浴器往左是热水,小心别太左,会烫,冷就开浴霸。”

陈砚书说“好,谢谢”,见闻山望过来,似乎要大叹一口气,赶忙说,“我先去洗漱了。”

闻山笑笑,“拖鞋在门口,粉色那双是新的,小心滑。”

陈砚书点点头,拿着衣物出去,小心的关上门。

再回房间,闻山已经收拾好了。见她进来,说:“洗完了?你先休息,被褥都是干净的。空调我关了,开整晚会闷。被子很暖和,盖着不冷的。”

她拿着睡衣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头叮嘱道:“对了,我书桌上又护肤品,新拆封的,很温和,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用。”

陈砚书僵直着身体点头,刚张嘴,闻山笑着打断:“好啦,不要再谢谢了,我知道。”

陈砚书于是听话的闭上嘴。

揭开被子,却见被子下卧着两只热水袋。

陈砚书眉间轻轻敛起,又很快展平。

她坐在床沿,手心覆上去,那滚烫的温度几乎烫得她一震,随即,一股绵长的暖意顺着掌心经络,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她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闻山弯着嘴,准备去洗漱。刚推开门,却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脸色变得凝重,闻山折返放下睡衣便匆匆跑上楼去。

三楼南面的房门也打开,李冬秀披着衣服出来,走过来些,抬头望去。

不多时,传来闻山询问的声音,接着一道男声传来,声音暗含压抑的愤怒:“打碎个杯子而已,你们以为我会怎样。”

李冬秀猛地抓紧衣襟,腿迈出两步,似乎想冲上去,却又硬生生忍住,强迫自己又松开。

又传来闻山的声音,似乎在耐心说些什么,声音不大,听不真切。

片刻,男声又高声响起,怒气不再压抑控制,楼下也听得一清二楚:“你把我当什么!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闻山不再说话,很久没有声音。不久,闻山捧着一堆玻璃碎片出门。

李冬秀焦急的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闻山的背影,和一截露出的轮椅。

那道男声迅速低下去,这次饱含着愧疚和痛苦:“对不起。”

而后门被从内合上,坚决隔断外面的一切。

闻山走下来,李冬秀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闻山温柔的朝母亲摇摇头,用平缓坚定的语气安慰她:“没事,哥哥喝水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她蹲下,将手中的碎玻璃轻轻搁在靠墙的地面,推着母亲的背,将她送回房间:“早些睡,妈。明天早上我想吃炒粉呢。”

李冬秀眉头仍蹙着,却不想让女儿也忧心,便也笑着答应,轻声说,“刚听见小书洗漱完了?你也早些去,收拾完早些睡。”

闻山点头,替她合上门。

将玻璃用白色卫生纸盖住,看起来显眼,不会被不小心踩到。

她有些疲惫地回到自己房间,却见方才匆匆离去来不及关上的门,已被人妥帖合上。

轻声走进去,床上一边被窝微微隆起,黑亮柔顺的后脑勺对着门。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闻山轻笑着,从床尾拿过自己的睡衣,又蹑手蹑脚地离去。

陈砚书听到很轻的关门声,门外陷入的光慢慢被抹去。

她仍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睫毛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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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乡
连载中尽粟一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