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山“簌”地停下脚步,果然,后面有序的脚步声也几乎立刻停了下来。
她顿了两秒,可能更久一些,还是没有回头,自如的拖着行李上了公交。到了桃县,她熟练的切换了方言,和司机说:“到乌潭镇。”支付宝付了全程票钱,选了个靠前的座位坐下。
过了会儿,又上来个女生。
她的行李箱似乎没装什么东西,看起来轻飘飘的。
她站在支付器前,往手机划拉了一阵,找了很久,似乎终于弄清楚要用哪个地方的公交码,抿了抿嘴,对着支付口就扫。
司机懒散靠坐着,默不作声看她操作半晌,临了,看她付完钱,才走了道流程问一嘴:“到终点站?”
她愣了下,不到半秒,点头,又过了半秒,对着司机“嗯”了一声。
转过头去找座位,恰对上闻山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她移开了目光。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到闻山旁边的位置。
城乡公交车15分钟一趟,这会儿已经快满人,只剩下这个座位。
闻山依旧盯着她。
这个人,从机场跟着她,一路坐地铁到汽车站,从市里转到县里,到了县里,又跟着她上了车。
她表面倒是稳得住,任由闻山盯着,不露声色,从包里拿出张湿纸巾,微皱着眉头,将座位上肉眼看得到的色素沉淀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坐下。
包看着像个牌子货,很有名的那种,闻山认出来,只是也分不清正版山版。
行李架已经没位置了,她只能放旁边。
还真沉得住气啊。闻山腹诽着,还是选择先礼后兵,带上一副看不出的假笑,自来熟似的问:“你去哪儿啊?”
那女生和她对视了片刻,似乎出于礼貌,很快回道:“终点站。”
“哦…终点站,那有好远唉,终点站哪儿来着?”
女生动了动嘴皮,似乎意识到闻山识破了她的“跟踪”。只是对方没有明说,她也配合着不说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回正视线,假装没听见。
闻山冷嗤一声,开门见山:“你跟着我干什么?”
态度陡然变冷,女生没办法视作不见,她转头,看着闻山,半晌,说:
“我不知道去哪儿。”
闻山盯着她看,她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旁边传来声音,“把行李架上东西腾挪下,行李箱放上去。到终点站差不多两个小时,这么拿着会累死。”
女生迟疑着又转头看她,闻山却已经调整好姿势闭上了眼睛。
从机场无意识地跟着她,一路走了这么久,没担心过安全问题。这会儿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反而开始有些后怕。
她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这个车站似乎建了很多年,很是老旧。水泥路有许多裂口,还有些沙石裸露出来的地方,坑坑洼洼,但不在车进车出的主路上,也就没人管。
没有候车区,用作挡雨也作停车区的顶棚区,柱子早已锈迹斑斑。
车上男女老少,妇人居多。吵吵囔囔的,相识的闹作一团,操着一口乡音,大多听不真切。
她瞬间有了下车的冲动,拽着行李箱的手猛地收紧,却又很快松开。
她安静坐了会儿,依旧拽着行李箱。
车上充盈着人造皮革的气味,混合着汗水与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两秒后,又缓缓地、试探性地,重新吸了一口。
这是,司机用发言说了声:“坐稳扶好啊,发车了!”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晃,已经开了出去。几乎同时,车门在她身后“嗤”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来路。
闻山被不间断的减速带震醒。
她知道这是到了过江桥上,这座大桥修建了好多年,具体叫什么名字她不清楚,也没问过。只知道桥身有好几条连续的减速带,在公交上震感尤其明显。
闻山摘了耳机,稍微坐直身体,肩颈处的酸痛也随之苏醒,一时间酸麻到不好动作。坐着缓了会,她试着转动脑袋,余光瞟见旁边那位女生依旧笔直端坐,右手松松拽着箱柄。
见闻山毫不顾忌盯着她看,她终于没忍住轻声问:“...怎么了?”
“没。”闻山没问她手不酸吗,想了想,问:“你是S市人吗?”
女生点头:“是。”
“你不会是上飞机就跟着我?”
“...不是。”女生顿了顿,补充道,“我买的盲盒机票。”
闻山扯了个笑,玩笑道:“离家出走啊。”想了想又加一句:“然后是随机跟踪路人挑战?”
女生许久没有回话,但闻山一直盯着她,似乎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于是点头承认。
没想到真是这样,但也算意料之内,闻山也点头表示知道了。
并未多问她发生什么事,这人看起来还算清醒,只是心情明显不佳,无非感情上的事,至于关乎哪种感情,她现在不打算多问。
不过片刻,女声报站:“终点站,乌潭镇到了,请做好准备,车停后从后门有序下车...”
车转弯进了车站,早有年纪大些的乘客站起来,车门一开便笑闹着下了车。睡着的小孩被家长哄着,悠悠转醒,有一个大声哭起来,尖细的嗓音爆开来,女生听见闻山轻声“啧”一声,下意识转头去看。
却见闻山轻笑着,“愣着干什么,人都走完了。下车了。”
女生这才意识到她坐在外面,挡住了闻山,很快说了声“不好意思”,站起来推着行李箱下了车,速度快到闻山站起来便不见了人影。
闻山有些瞠目结舌。
她从行李架提出行李箱,颇费了些功夫。她的箱子重量估计是那女生的五六倍,装满了冬季衣物。
好容易下了车,立时被清凉的江风铺了满面。
车站建在资江边,沿河处修建了铁栅栏,生了些锈,透过栅栏望去,是一副江南画卷。
今天天气很好,正是下午两点左右,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温度十分舒适。天空是很干净的湛蓝色,与江水呼应。
对岸沿江处没有建筑物,只有一行青苍阔叶林,犬牙差互,切断这江天一色。远处又有白云高低散布,笼在林上,映在江水中。
饶是闻山,也被这难得一见的好景色美到呼吸一滞。
车站已经没什么人,闻山见那个女生正拿着手机绕出栅栏拍照。她想喊她,却发现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扔下行李箱走过去。
四四方方的取景器,框住最美的一部分,走进了,能更清晰的看到,水波将掉入的白云揉皱又铺展,碧绿的江水推搡着东去。
女生似乎有摄影功底构图很漂亮。
拍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这才发现闻山,似乎被吓到,下盘失了重心,往侧后方倒去。
闻山慌忙扶住。等她站稳,笑问:“怎么样,这里的江和S市的江不太一样吧。”
女生道了谢,像是被美景洗涤了郁闷,也露出些笑来:“是不一样。没有遮挡物,感觉天空好低,触手可及。”
闻山:“是啊,空气也清新。”她走回去拿了行李箱,自然的招呼:“走了。”
女生没有动。浑浑噩噩“跟踪”一路,到了终点处,才后知后觉生出些不好意思的滋味来。
她抿了抿嘴,犹豫着:“这一路实在抱歉。附近有酒店或者民宿吗?麻烦你指路吧。”
闻山知道她纠结什么,说:“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没有酒店也没有民宿...宾馆恐怕你住不惯。”
“没关系,我住一晚,明天就走。”
“你叫什么?”闻山突兀问道。
女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片刻才道:“陈砚书。”
闻山:“砚是哪个字?”
陈砚书:“笔墨纸砚的砚。”
“好。”闻山仔细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我叫闻山。听闻的闻,山水的山。我哥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我虽然不聪明,名字倒是取得很妙。”
陈砚书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交换名字,飞快解析着她这段话包含的潜台词。
还没解析出什么,闻山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往车站外走:“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的,那就算朋友了。你跟着我远道而来,一天的朋友也是缘分。今天住我家吧。”
闻山说着又回过头,笑道:“每次回家,我奶奶和妈妈都会做好多菜,都是地方特色,你也有口福了。”
陈砚书好多次欲言又止,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遍,望着闻山热情的背影,最终也没说出口。
就这样吧。她心想。
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被至亲撕裂的心口,被一个陌生人妥帖的缝补起来。
心肺逐渐回暖,这才感知到江风的寒凉。虽然穿不透衣物,却一阵阵不间断,时间久了也就冷了。
她打了个寒颤。
沿着河边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个不算规则的十字路口。正对处是一家药店,左右各延伸出一条仅容两辆车共行的路。
店门前停着许多车,车旁站着人,四面环看,似乎在揽客。
眼见看到她们两人,正换了副热情面孔要上前搭话,闻山已熟练应付,“不坐不坐,就住在街上。”
司机便收回了话语。
看陈砚书有些疑惑,闻山笑道:“小镇边上很多乡村,村里不通公交,往返村镇就只好打车。”
陈砚书点点头。
又见闻山拾阶而上,上面是家奶茶店。这个牌子挺大众化,学校也有,陈砚书认识。
闻山回头问:“镇上目前只有这家奶茶,你喜欢喝什么?”
陈砚书摇摇头:“不用。”又说:“谢谢。”
闻山也不多说,说了声好,让她稍等。
店里人不多,闻山很快出来,手里提着几杯奶茶,她说:“我奶奶喜欢喝,每次回家都得买。”
陈砚书又点点头。闻山看出她越发有些不自在,用了些轻松的语调:“再买两个土豆就回去了,每次奶奶她们做很多肉菜,蔬菜倒没什么。”
路边就有摆摊的小贩,是个挺和蔼的妇人。
闻山熟练的挑了两个土豆,递给老板称重.回头见陈砚书正看着摊位上的本地尖椒出神,笑道:“这个辣椒不是很辣,但是炒肉好吃,晚上你就能吃到。”
陈砚书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像之前那样迅速移开,而是在闻山脸上停留一瞬,仿佛在确认眼前一切是否真实。
闻山又回到方才的十字路口,这次往右走去。陈砚书开始时便注意到,往右似乎是一个广场,只不过面积并不大,这个时间广场上没什么人。
“这边是这几年新扩建的小区,和旧城区相通,从这边回家近很多...”
陈砚书听着她语气愈发的松快,说着些跳脱的闲话,脸上是期盼的笑容,似乎家在她的心中就是这样一个想到就会不自觉温暖的地方。
陈砚书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的走着,目光从周围的景色掠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闻山口中的家人。有趣的老太太、温柔的母亲、还有她哥哥,倒是没有多说。
“到了。”
陈砚书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因为闻山见她愣着,又凑近,笑着重复一遍:“到了。”
陈砚书不好意思的笑笑,闻山却不是很在意,自顾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冲里面正和客人说话的妇人喊道:“妈!我回来了。”
妇人“窣”地转过头,脸上溢出惊喜,擦了擦手迎上来,自然的接过她的行李箱:“刚还和郑姨说起你呢,回来这么快!”
闻山便“哈哈”笑着,不消提醒,换了方言,和后面探头对她笑的妇人喊道:“郑姨,好久不见嘞,又漂亮了。”
郑姨也豪爽的大笑起来,冲着闻山母亲道:“瞧瞧我们山妹子,越长大嘴越甜,不想我家那个,三棍子敲不出个屁来。”
又问闻:“怎么今年这么早放假呢?”
闻山:“这学期结课早,实习完了,只需要写论文,就先回。”
闻山母亲也笑笑。正要同闻山说话,却见她后面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看着不像顾客,便试探着问道:“小山啊,这是...你同学?”
“对啊,我朋友,叫陈砚书,她今天在家里住一晚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确认了身份,闻山母亲便也亲热的招呼着:“小书啊,长得真标志。我们小山还没有带过大学同学回来过呢,这么远过来累不累?你家在哪儿啊?”
眼见陈砚书有些招架不住,闻山即使打断了母亲下意识的“盘问”,道:“妈妈妈,她不是我们这儿的,就来玩一天,你这么问,别把人吓着了。”
闻山母亲嗔笑着瞪她一眼,却也没再盘问。
陈砚书趁这个间隙叫了声“阿姨好”,对视上好奇看过来的郑姨,也礼貌问了好。
闻山母亲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陈砚书慌忙说:“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别客气,当自己家。也别傻站着了,小山,你带小书吃点儿麻辣烫,我先帮你们把箱子弄楼上去。”
闻山应了声好,又问陈砚书:“尝尝吗?我们这边的麻辣烫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很好吃的。”
陈砚书从一连串的热情中恍惚过神,道:“...好,谢谢。”
店里还是几个客人,闻山看出她的局促,于是说,“我先带你去楼上客厅吧,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们打包带上去。”
陈砚书轻轻点头,看向住着麻辣烫的桌子。
从进门,就被鲜香味道包裹。此刻再看,桌子上内嵌一口很大的圆锅,分作十来个小格,不同格子露出汤面的签字柄颜色不同,对应着不同的食材和价格。桌子下应该一直燃着小火,汤底持续冒出泡和热气。
陈砚书不知该怎么动作,闻山便笑道,“我帮你选好吗,拿些我觉得还不错的,你先尝尝。”
陈砚书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又道:“谢谢。”
“好了,不用再谢了,大学生的致谢要限量好吗。”闻山开了个玩笑,快速选了些食物,和郑姨道别后,领着陈砚书上楼。
楼梯口有道门,窗子落了帘子,看不到后面什么样。
见陈砚书有些好奇,闻山道;“后面是个小仓库,存放食材的。”
陈砚书点点头。
上了楼,客厅们敞着,两人走进去,闻山母亲正好放了两碗茶水在桌上,桌子中间,是一个喜庆的红色大圆盘,也分作五六格,装着些瓜子花生糖果饼干之类。
见她们上来,笑道:“上来这么快?正好,来喝茶,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晚饭还有会儿才吃。”
陈砚书似乎应付不来这样的热情,站着不动,只说:“谢谢阿姨。”说完谢谢,下意识看了眼闻山,闻山温和的笑看她。她于是转过头,补充着礼貌:“看起来很好吃。”
闻山母亲也看出她的局促,把窗帘拉开些,只说别客气;“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先下去忙,吃饭了叫你们。”
闻山说好,在她出去前抓紧问了句:“妈,奶奶呢?”
“今儿店里人少,她去王奶奶家了。”
“哦。”
说话间,人已经下了楼。闻山拉着陈砚书在桌边沙发坐下,问:“你冷吗。”
陈砚书摇摇头,闻山便没有再开火炉。只说;“你快尝尝麻辣烫,凉了味道没那么好。”
陈砚书习惯了听着她的话进行下一步动作,因此没多说什么,仔细品尝起来。
闻山吹着茶水,轻轻抿一口,很烫,于是放下了。再抬头,见陈砚书略加快了进食速度,便笑问:“怎么样,好吃吧。”
陈砚书;“...嗯,很入味,汤底很鲜。”顿了顿,举起手中吃到第二串的长条食物;“这个很好吃。”
“这个是豆类制品,比油条吸汁,又不容易泡软,我也很喜欢。”
陈砚书似乎又想说谢谢,看了闻山一眼,最终咽回胸中。
房子坐北朝南,午后阳光懒洋洋斜切入客厅。只是这种连排修建的自建房,长宽并不协调,比例大概差着七八倍。因此采光虽好,阳光却铺不满整个房间。
闻山喝完茶,走去有阳光的窗边,窝进懒人沙发中,拿出手机,开始给室友和朋友们报平安。
陈砚书吃着麻辣烫,吃的不慢,吃相却不差,直到吃完,嘴边都没沾到油。
客厅有一个小书架,形状很有意思,弯弯曲曲,往上处,延伸出一边半臂长的树干,树干尽处,卧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陈砚书好奇的走进细看,却见这只小猫并非摆件,而是直接雕刻上去的。雕工不算很好,却不影响神态。
闻山从沙发上望过来,看她很感兴趣,便解释道:“这个书架是我哥之前做的。这只小猫叫欢乐豆,去世快一年了。”
陈砚书有些拘谨地直起腰,道:“...它很可爱。”
“其实可闹腾了。”闻山露出手臂,上面还未完全淡化的疤痕,“这是它抓的,洗澡、剪指甲都不乐意,受罪的都是我。”
陈砚书不知该说什么,经过同意后,选了本书,坐到另一个材质偏硬的单人沙发上,静静看起来。
阳光一寸寸滑走,空气也一寸寸安静。客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闻山母亲在楼下与客人道别的柔和乡音。食客也归家,和朋友们走街串巷的猫儿狗儿也归家,对面楼后炊烟轻飘飘摇起来,像欢乐豆支着的尾巴。
这种温暖的、带有生活底噪的寂静,与她习惯的那种绝对的安静如此不同。就在这陌生的宁静里,一直紧绷在她后颈和肩胛的那根弦,毫无征兆地、轻轻地松了一扣。
闻山放下书,突然说到:“我妈叫李冬秀,我奶奶叫吴曼珍,我哥叫梅鹤川。怎么称呼你看着来。”
陈砚书抬起头来,看书入迷,这会儿有些懵,张嘴“啊”一声。
闻山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新鲜。不再是之前沉郁、疏离的神态,而是放松后自然的呆愣。
闻山没忍住轻笑出声,又重复一遍。最后俏皮地眨眨眼道:“以防不知道你习惯喊李姨还是冬秀姨。”
陈砚书也笑。没有去深想,也不打算现在问,为什么一家四口四个姓氏,又怎么不见爸爸。
这个笑容放松又自然,眉目舒展开来,眼中漫出光韵,脸侧还有一个酒窝。
闻山站起来,松了个懒腰,“我先去看看饭好了没有,应该差不多了,好了我叫你。”
陈砚书也站起来,似乎也想跟去,闻山笑道:“你再看会儿书吧。很快的。”
闻山轻轻将她推坐回去,“也没有让朋友空等和帮忙地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