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紫苏牛蛙(一)

广场上很热闹,不算很大面积,被划分坐数个区域。沿着散步来的路,最近的区域是儿童区。隔很远,就能看到拔地而起的充气滑梯,很梦幻的蓝色,孩子欢乐的叫喊声顺风而飞,续上白日的热闹。再走近些,还能看到蹦床、陶瓷画画的、卖饰品和钓鱼的小摊,以及一些满场乱转的发出炫彩夺目的光,前后摇晃的,叫“乐逍摇”的圆柱形载具。

再远处,打太极的和跳广场舞的分作两个阵营,广场舞那边,音响的声音极大,放着经典老歌,舞却不是单调的动作,似乎还融入了拉丁舞元素。无论是跳舞的还是打太极的,都是中老年妇女居多,间或夹杂着三两个男人和小孩,动作也很熟练。

再远,还有打篮球和打羽毛球的,年轻人多些。

整个广场闹哄哄的,热闹的很。

陈砚书目光新奇的探视全场,她的生活不算单调,但更多是在教室,安静的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偶尔去马场和网球场,都有人员限入量,空间宽阔,舒适但冷清。

眼前的一切,是她很少见到的市井烟火气。每个人的脸上是不同的神色,但都很鲜活。即便环境喧嚣,也不觉得难受。

闻山插着兜,侧头看她征神的模样。她几乎是习惯性的去打量她了,陈砚书面部表情并不丰富,但这么久过去,她能清晰的分辨出相似神态的不同之处。

比如虽然愣着,眼神却不是空洞的,眼珠子随着目光所及之处转来转去,被吸引住,而不是陷入沉思中;又比如,她略微紧张或是感到无措时,会习惯性的抿嘴,动作也僵硬,而此刻,她放松的姿态表明她并不抗拒进入这样一个环境。

闻山唇角扬起淡淡的笑,看到广场边缘花坛处的长凳,说,“我们先去那边坐吧。”

她现在不再下意识拉陈砚书的手,一是她看出陈砚书并不太习惯肢体接触,二是时至今日,陈砚书已经会主动跟随她的脚步,无需外界推动。

果然,陈砚书闻言很快回过神,自如地和她走到长凳上坐下。

长凳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很宽阔。闻山轻巧的伸了个懒腰,而后,先关心她的脚,“走了这么久,脚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陈砚书飞快感受了一下,“不会,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闻山点点头,没有了下文。

如非必要,陈砚书不怎么说话,更别说唠嗑,都不用想,不出三句,都能把天聊死。

更何况…想到这儿,闻山轻笑出声,和她说话,都能说是是强人所难。

旁边不远处的长凳上坐了人,是三个老太太,可能是广场很吵,她们说话声音很大,闻山便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热闹,一边拉长了耳朵听八卦。

主要输出的是一位穿红色羽绒服的奶奶,闻山还眯着眼睛认了认,面生,应该不是她家附近的,不认识。那位奶奶摇唇鼓舌喋喋不休,挤眉弄眼绘声绘色,不仅她的好友,闻山也听得入了迷。

八卦主人公她知道,在镇上也算是个大事,当时挺轰动的。是河边某个酒馆隔壁的一户人家的儿子。年纪轻轻辍学混社会,后来在外面混不下去又回家啃老,喜欢赌,常借钱,后来数目太大还不上,先下手将借他钱的人刺了两三刀,又吓得逃出去,很快被抓到,被判了七八年,去年才出来。

这会儿八卦说的,是他出来后脾气更大,天天喝酒打老婆,把老婆逼走了,还是赌,前不久他爸听说了,气上心头,拿着榔头气势汹汹去了赌场,砸断了条腿,又对着那些狐朋狗友破口大骂,骂的很难听,骂完,又把自己气进了医院。

那老奶奶将那骂人的话学得活灵活现,闻山集中了精神听,听到精彩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陈砚书“簌”的扭头看她,目光询问,“怎么了?”

闻山做贼心虚般看了看那边,见人仍旧兴致勃勃的讲八卦,没注意到她,方才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摆动着,“没事,听八卦呢,挺有意思,你想听吗?”

陈砚书也轻笑,摇摇头,回正了视线。

听八卦时间过的快,天色完全黑透,暖融融的路灯交映着万家灯火,照亮了夜游人的脸庞。

闻山刚想说返程,却见陈砚书目光落在一辆炫彩的“乐逍摇”上。

那圆柱形车前后摆动,闻山看去时,正好见它由朝地的状态猛地抬头,五颜六色的光下,摇出三张愉悦的脸。

是一家三口,父母戴着孩子,母亲柔顺的长发飞起又落下,覆住半边脸,她闭着眼睛无奈的笑着,旁边的丈夫看见她窘迫的模样,肆意的哈哈大笑,又挤眉弄眼的暗示女儿去看妈妈,然后女儿也咯吱咯吱大声笑起来。

陈砚书看的认真,闻山看着她沉静的脸色,顿了几秒,忽然揽住她的肩膀,调侃道,“怎么,想玩儿?”

陈砚书收回目光,摇头,“没有。”

闻山收回手,想了想,又问,“你怕吗?”

陈砚书呆愣住,她有时候总跟不上闻山跳跃的思维和话语,反应不过来,“…什么?”

闻山大了些声音,“我说,你怕坐这个吗?”

陈砚书缓缓摇头,“不会。”

“你怎么总是两三个字的蹦,跟青蛙一样,蹦啊,蹦。”闻山大声吐槽,陈砚书惊愕,毕竟闻山从未如此直白的点评过她什么,这种行为,像是很相熟的朋友,无需顾忌话语的那种,因为不用担心得罪,不用担心会因此关系破裂。

她还没作回答,闻山又大声说,“不怕就好,你陪我玩一圈!”

陈砚书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着去了摊位前,飞速付钱启动车。

大脑的怔愣还未消化,“嗤”一下猛地刹车,又“噗”一下猛地往后抬,一套操作下来,陈砚书的头发和方才那位母亲如出一辙,而脑浆,陈砚书艰难的甩甩脑袋,她感觉已经均匀的涂抹在了脑腔内。

闻山哈哈哈大声嘲笑她,比之方才那位父亲更加过分,更加肆意,“你看你的脑袋,哈哈哈恭喜你进化了,现在不是青蛙,进阶成了某知名歌手!”

陈砚书感觉心中升腾起一股不敢置信不可思议的感觉,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却欲言又止,如果不是闻山又疯了般将车开出去,她应该很快就能想起,这个情绪叫无语。

陈砚书感觉自己也要疯了,经历闻山肆无忌惮的摧残后,她身体先于脑子行动了,趁闻山缓冲的间隙,拉动控制键,想冲出去,却慌乱中按错,车身飞快的三百六十度打了个滚,又猛地止住。

这回轮到闻山呆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她,似乎真的被吓到,还打了个嗝。

她久久不动,陈砚书刚被勉强激发的热血瞬间凉了,她有些紧张的看着,吞吐道,“你…你没事吧?”

闻山仍旧不说话,一副呆住的模样。直到陈砚书又开始抿嘴,她才赶忙笑出声,“哈哈哈被我吓到了吧?现在扯平啦!”

陈砚书顿住,转头用行动报复,她将车以最快速度冲出去,闻山根本不怕,四平八稳的坐着,扬起声音,“爱妃,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她声音非常大,惹得近处的人纷纷打量,陈砚书鼻吸稍微加重,无奈的看着闻山。

眼神明亮,鼻头翕动,张大了嘴,笑出酒窝,开朗,也幼稚,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山。

陈砚书这下是真真切切的笑了,眉眼弯弯,眼下拱起好看的卧蚕。

闻山微不可查的顿了顿,很快又笑起来,只说,“怎么样,陪着我玩,开心吗?”

她只说陪着我玩,话语都温柔得不动声色,让听者没有半分压力。

她记起初见时陈砚书的神态,冷漠,麻木,她知道能让一个人孤身跨越几千公里,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只能选择逃避的事情。人生在世七情六欲,伤人最深的,往往是最亲近的人。

一开始她不听不问,非礼勿言,自然相处。不知道始末,不知道原因,说与不说,在于当事人是否愿意敞开心扉,否则,问也没用。

但平日里,她和李冬秀吴曼珍逗趣时,总是看到陈砚书不经意挪开的目光,过一会儿,又不自觉移回;她不习惯肢体接触,对大家的嘘寒问暖显得茫然无措,总是要平衡所有不确定因素带来的变化,比如崴脚住在她家,她坚持要付清所有费用,家里人照顾她一日三餐,她便主动收银洗碗,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有时候,闻山觉得她在对身边的一切做利益交换,虽然本心无关利益。陈砚书,她无法理所当然的承受来自身边人的,爱。

闻山几不可闻的叹口气。方才广场上,那么多坐乐逍摇的人,她只盯着那一家三口看,虽然面上平静,眼神却寸步不离。

于是,她开口,提出陪她玩。

前尘往事非人力可改,未来之事也无法预测。但至少,她想,不要在未来某天,陈砚书想起这一天,感受到的只有压抑,和无声的寂静。

陈砚书看着她,又移开目光,轻轻的,点了下头。

陈砚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把闻山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眼睛里映着广场斑斓的碎光,亮得惊人,也专注得让陈砚书忽然有些心慌。

那眼神不像是在等一个开心与否的答案,更像在确认一件更重大、更脆弱的事情。

陈砚书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还未歇息的人群,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她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微小的刺痛,像有什么封存的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

闻山似乎接收到了这个远比开心更复杂的信号。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笑容更深了些,伸出手,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陈砚书冰凉的手背,一触即分,自然得像拂过一片叶子。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陈砚书感觉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很久都留着一点异样的温热。夜风微凉,阵阵钻入脖子,引起颤栗。陈砚书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脸颊也残留着方才笑时肌肉的酸胀感。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讨厌的疲惫。她悄悄看了一眼身边哼着歌的闻山,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天旋地转的失控,好像把她心里某些压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给震得松了些。

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二天闻山早早去了市区进货,陈砚书吃完饭后,照例洗了碗,这也是她用行动宣告,揽下的活计,她不会做饭,既然闻山和李冬秀负责做饭,她就想洗碗。

然后回房间,在床上用电脑处理了些事情,将文档发送同学后,放松了腰背,靠回床头,望着聊天框发呆。

父母栏的对话依旧停留在一个月前。父亲那栏是简短的“你好好消化一下”,母亲那栏是被她取消视频通话,取消两次后,似乎放弃了,再没打过来。

半个月过去,她的脚已经好的差不多,出行app点进去好几次,也犹豫着很快退出,好几次想提起离开的话头,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总也张不了口。

陈砚书有些焦躁的抿起唇,本来昨晚做好决定,想今早先向闻山提起,再由闻山去和李冬秀吴曼珍说,面对闻山还好,面对这两位长辈,她总是有些难以启齿。

而现在,闻山不在,不知为何,她重重松了口气。

片刻后,她“啪”的合上电脑。

临近中午,只有三两个食客,陈砚书熟练的进了收银台坐下,顺手看了看夹板上的表格,这段时间的账单写得很清楚,有零有整,一目了然。

她放下夹板,这时,吴曼珍气冲冲走进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上去,边说,“小书啊,你来,帮我看看我的花,总是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了,王雪华了不起,她养的好,她阴阳怪气我,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治,实在不行,扔了一了百了,我重新种过。”

陈砚书一边应着,一边跌跌撞撞上了五楼阳台。五楼南面只有一个阁楼,北面大片面积做了花园。

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盆栽的,半死不活的三角梅,枝干干枯,地上随处都是干枯脱落的叶片。旁边的不死鸟和吊兰状态也很差,前不久下了两天雪,不死鸟的叶片冻烂了,吊兰瘫软着,而紧挨着的绿萝已经完全瘫软,并且腐烂了大部分。

陈砚书环视一圈,发现只有月季,虎皮兰,仙人掌和一些夹缝中的多肉还算看的过去。只是再拖个几天,也就都能享福去了。

她粗略翻看了下土壤和根的状态,对吴曼珍说,“没事,奶奶。大多是冻的,看能不能搬回室内,修剪一下,明天基本能活。”

“唉,那就好。那就拜托你了,你懂的多,帮我救一救。要搬回室内的,搬回到阁楼就好。”

说着,她弯下腰,左右手各抱起一盆,说干就干。

陈砚书拦下,斟酌会儿,道,“先不急,我先在这儿处理好已经烂掉的部分,再搬过去。”

吴曼珍,“唉好。”又兴冲冲放下,拍了拍手,事情有了交代,她乐得轻松,这会儿对陈砚书信任十足,说什么做什么。

陈砚书,“奶奶,我弄好了再搬吧。这些不难。”

“那好,工具都在这里,不好处理的话,叫我,或者叫小山。”

吴曼珍也不纠结,放下心来,又神清气爽的扬起眉毛,哼着小调儿下了楼。

陈砚书先看着那盆三角梅,她小心扫开土壤,仔细检查,发现跟没有烂,于是松了土,利落将枯死干瘪的枝条全部修剪掉。这一盆有些重量,她深吸口气,将盆栽抬进阁楼,找了块毛巾包裹住盆壁吸湿,没什么问题,又处理了几盆绿萝。

绿萝的藤蔓已经软烂,轻轻一扯就断,救不活了。她剪下几段绿色硬杆,找了一次性的塑料杯,接水后,固定在清水中,也移回了阁楼。

处理完这些,又快到吃晚饭时间,闻山上来找她,于是只好先搁置。

这段时间都是十几度的太阳天,剩下的不用着急处理,可以慢慢来。

第二天,陈砚书和李冬秀说过,又上了顶楼,想接着处理完。

她推开阳台的门,手里还拿着沾了泥土的剪刀。

晨光中,有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块拼板上,身躯挡住的,是那盆昨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不死鸟。

他听见声音,上半身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目光相撞。

他看着她手中的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梅鹤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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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乡
连载中尽粟一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