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云城的天气终于放晴了。
海面上的雾散了，阳光砸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混在海浪里拍在沙滩边。
谢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的湛蓝和海的灰蓝。
陆韩翎九点五十到了谢氏大楼楼下。
前台小李抬起头，看到是她，想拿起电话想通知上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她看着陆韩翎的身影，燕麦色的圆领薄针织衫，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了一点，盖住半个手背，深灰色的西装裤，裤腿很长也显得她腿长，马尾扎得高高的，今天的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
小李一直看着陆韩翎走进电梯里，才低下头在小群里发了一条：“陆小姐来了，今天穿的衣服就像中秋的月亮。”
电梯到五十二楼，秘书办有三个人坐着。
吴秘书坐在最外面，正在接电话，看到陆韩翎走过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眼睛在陆韩翎的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飞快地收回来，继续对着电话说：“好的好的，我确认一下”。
旁边的同事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用手肘捅了捅自己旁边的同事，嘴巴没出声，用口型说“就是她”，同事偏过头，两个人一起看着陆韩翎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陆韩翎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敞开着，谢秾华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带子垂下来，搭在胸前，衬衫的下摆塞在一条白色的高腰阔腿裤里，腰身收得很紧，显得腿很长。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拿着一支笔，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陆韩翎看到她的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谢秾华：“……对，那个方案不行，重新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陆韩翎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我在处理公事”的表情变了，变成“你终于来了”的欣喜笑容。
她的声音比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柔和了点：“进来。”
陆韩翎走进来，把水桶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沓文件，一包样品，还有两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成品的小样。
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排开，整整齐齐，从大到小，从文件到样品，像在摆一个展览。
陆韩翎说：“这是这周的项目进度。”
“渠道铺设、第一批货的生产进度、质检报告，都在里面，样品在这里，你摸摸手感。”
谢秾华没摸，她坐在陆韩翎旁边的位置，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偏着头看陆韩翎：“你给我汇报一下。”
陆韩翎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
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直，和谢秾华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把文件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手指点着第一行。
“渠道这块，上周签了三家，都在云城，两家在新城区，一家在老城区，老城区那家离你上次去的那条巷子不远。”
谢秾华的眼睛亮了：“哪条巷子？”
陆韩翎瞥她一眼：“就是你上次跟车跟到的那条。”
谢秾华笑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条巷子。陆韩翎去厂房的时候她跟过，跟到一半被发现了，陆韩翎在路边停了车，走过来，弯腰敲她的车窗：“你再跟我就报警了。”
她看着陆韩翎眼底的火说：“你报。”，陆韩翎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
谢秾华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病，但她就是忍不住，她总想知道陆韩翎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陆韩翎继续往下讲，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进度，都说得清清楚楚，讲到质检报告的时候，她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成品，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批出来的样品，你看看。”
谢秾华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在样品的边缘慢慢摸，指腹蹭过材料的纹理，陆韩翎看着她摸，目光从样本移到她的脸，又移回文件。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她讲几句，就停下来等谢秾华看，谢秾华看的时候她就看着谢秾华，谢秾华一抬头，她就低下头。
她们从十点讲到了十一点半，从渠道讲到了生产，从生产讲到了质检，从质检讲到了物流，从物流讲到了售后。
陆韩翎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紧，她停下来，手伸向桌上的水杯，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的手边了，杯壁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陆韩翎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讲，讲到物流的时候。
谢秾华问了一句：“物流成本压下来了？”
陆韩翎说：“压下来了，换了水运，总成本降了两个点。”
谢秾华说：“现在成本是十个点？上次你说是十二个点。”
陆韩翎说：“实际跑下来比预估高一个点，路桥费涨了。”
谢秾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陆韩翎的手上。陆韩翎的手放在文件边缘，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转笔，以前就是这样。
谢秾华：“你还在转笔。”
陆韩翎的手指停了一下，笔夹在指间：“习惯了。”
谢秾华：“以前你也这样，在图书馆，转着转着就掉了，捡起来继续转。”
陆韩翎：“你倒是记得清楚。”
谢秾华：“你的事我都记得。”
陆韩翎没接话，她把笔放下，翻到下一页。
谢秾华没再听她说话，想到大学的时候。
陆韩翎会说：“你专心点”，她会说“我很专心啊，专心看你”，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这样就够了。
现在她也是这样想，她很专心地在看陆韩翎。
十一点五十分，陆韩翎讲完了最后一个部分。她把文件合上，把样品收回盒子，把盒子放进水桶包，动作很快，多一秒都不想留。
陆韩翎边收边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下周第二批货出来，我再带过来。”
谢秾华问：“你吃午饭了吗？”
陆韩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警惕：“还没。”
谢秾华：“一起吃？”
陆韩翎：“不用，我回去吃。”
谢秾华知道陆韩翎会拒绝，但她每次都要问，因为万一呢，万一有一次她答应了呢。
她不怕被拒绝，她很怕自己会再错过。
陆韩翎站起来，就在这时候，谢秾华桌上的座机响了。
谢秾华看了一眼号码，是秘书办的，她接起来。
那边是吴秘书职业的声音：“谢总，中午订餐，有忌口吗？”
谢秾华握着听筒，看了一眼陆韩翎。
陆韩翎正背对着她，在拉水桶包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终于拉上了。
谢秾华对着电话快速交代：“陆小姐不吃番茄，任何菜里都不要放番茄，番茄酱也不行，我口味不变。”
电话那头，吴秘书顿了一下。
她跟了谢秾华四年，第一次听到她在订餐的时候提别人的忌口，谢秾华自己的忌口她都知道，不吃香菜，不吃太辣，不吃太油。
但她从来不管别人吃什么，每次有客户在，她都是让秘书自己问客户，今天她自己说了。
吴秘书：“好的，谢总。”
谢秾华放下听筒，拿起手机，打开吴秘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个月奖金翻倍，备注：保密，然后发了一个红包过去，金额是一千。
吴秘书努力控制自己的笑容，但压都压不住。
陆韩翎站在长桌旁边，手还搭在包的拉链上，谢秾华看着她，她的手从听到“陆小姐不吃番茄”那句话，以后就再也没有动了。
陆韩翎的脑子里在想：她怎么还记得。
谢秾华指了指椅子：“坐吧，吃完再走，订都订了。”
陆韩翎站了两秒，把手从拉链上拿开，坐到沙发，和谢秾华隔了半个办公室的距离。
午饭二十分钟后送了进来，包装很精美，里面放着两个白色的餐盒，打开后是一个汤，两个小菜。
吴秘书敲门送进来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放好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关门的时候，看到谢秾华正从餐盒里往外拿东西，还很主动把饭和菜都打开，放在陆韩翎面前。
她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回到工位上，在小群里发了条：“今天中午，谢总和陆小姐一起吃饭，捂嘴笑JPG。”
群里又炸了。
前台小李：“我就说有问题！！！”
销售小王：“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法务小郑：“求直播！！！”
设计师小刘：“吴姐，你是不是在门口蹲着？”
销售小王：“谢总居然跟人一起吃饭？？？”
财务吴姐：“那个陆小姐到底什么来头？”
前台小李：“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谢总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她以前穿过这种颜色吗？”
秘书小吴：“没有，她的衣柜里全是黑灰白。”
销售小王：“那她今天为什么穿鹅黄色？”
设计师小刘：“因为她高兴。”
销售小王：“谢总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她每天都那个表情。”
前台小李：“不一样，她今天早上走的大堂，还跟我点头了。”
销售小王：“点头？？？谢总？？？”
前台小李：“我再说一遍：谢总今天早上走的大堂，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涂了口红，还跟我点头了。”
销售小王：“这个陆小姐是来合作的，还是来拯救谢总的？”
吴秘书没有回这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头看了一下办公室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平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