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云城的海风里都是谢秾华的味道。
每天早上八点,“晚风”花店的白色小货车准时停在工作室门口,闪送员从后车厢捧出一束铃兰,用浅灰色的纸包着,中间一条米白色的缎带捆绑住花茎,卡片上只写着“to:dear翎翎”。
前台第一天收到,拿着花走到陆韩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陆姐,有人给你送花。”
陆韩翎正在看图,看了花一眼:“扔了。”
又加重语气:“以后要是再收到,直接扔,不用跟我说。”
前台应了一声,把花扔进了垃圾桶,白色的花瓣蹭到了早上刚倒进去的咖啡渣。
陆韩翎看到那束花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晚风”花店送来的花,浅灰色的包装纸上印着白色的“晚”字,还是陆韩翎帮她设计的。
五年前她帮谢秾华追陆韩翎,五年后还是帮着谢秾华,连花都没换,还是铃兰,还是那种包法,还是那个缎带,甚至连贺卡内容可能都一样。
苏晚大概以为这是一种浪漫的致敬,同样的花,同样的人,同样的心意,五年都没变过。
陆韩翎只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僚机都应该被击落。
她的手指继续点开下一张图纸,心里骂苏晚这个叛徒,等她空下来了就给花店打一星和十五字差评。
工作室已经忙起来了,谢氏的订单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小水坑,最后演变成一场小型海啸。
工作室里本来只有二十个人,各做各的事,节奏不快不慢,平时也不加班,偶尔摸鱼,周末双休,日子过得刚刚好。
现在全部被拧成一股绳,另一端拴在谢氏顶楼的办公室门口。
设计师桌上铺满了图纸,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帮她裁纸,采购的手机响个不停,电池一天充三次,财务每天对着Excel薅头发,就连前台都在帮忙打包样品,工作室的声音从早上九点一直响到晚上六点。
陆韩翎更忙,负责生产线的工厂跑了三趟,每一次来回六十公里,油钱都快赶上平时一个月的通勤了。
质检报告对了四版,第一版数据不全,第二版尺寸不对,第三版缺页,第四版终于过了。
物流合同跟对方法务来回谈了六轮,每一条都要抠字眼,特别是“责任”和“义务”的区别讨论了四十分钟。
最后对方法务说:“陆小姐,你这合同是我见过最严谨的。”
陆韩翎皮笑肉不笑说:“谢谢,但我觉得……”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甚至连饭都是在工作台上吃的,吃完继续跟进项目进度。
陆韩翎每天下班的时候,老城区的巷子很安静,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动。
她从昨天晚上开始,都在巷口都会看见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总是停在同一个位置,车头朝向都没变过。
云城开红色玛莎拉蒂的人不多,但只有一辆会出现在她工作室的门口。
前挡风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陆韩翎知道谢秾华坐在里面,那股香水味从车窗缝隙里渗出来,混在湿热的海风里。
陆韩翎看了一眼,走到自己的银色AMG旁边,坐进主驾驶,马上启动车辆离开。后视镜里,那辆红色的车会跟上来,隔着三个车位,一直跟到小区门口,陆韩翎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后,那辆红色的车就在外面停一会儿,再离开。
就这样过了三天。
有一次,陆韩翎在新城区的那个十字路口,黄灯闪的时候她踩了油门冲过去,后视镜里那辆红色玛莎拉蒂被红灯拦在了后面。
她开了两条街,速度慢下来,停在一个路边,没熄火,引擎在响,空调在吹,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
等了大概一分钟,后视镜里出现了那团红色,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车灯亮着,稳稳地开到她后面,隔了三个车位,停下。
陆韩翎看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然后她踩了油门,走了,心想:谢秾华真的很会跟车,都不会跟丢。
周五早上,陆韩翎到的比平时早,却跟铃兰一起进入的工作室,还是灰色的包装纸,卡片上写着“to:dear翎翎”。
花瓣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白色的花瓣被阳光穿透了,能看到花瓣里面细细的纹路。
陆韩翎低头看着那束花,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总得自己处理这些事。
花是给她送的,她不能一直让别人替她处理这束花。
她弯腰接过那束花,推开工作室的门,风铃响起叮的一声,她把花放在前台的桌面上。然后她走进自己的工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划破了安静的早晨。
她靠着门板闭了一下眼睛,两秒后睁开,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晚上下班的时候,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还在老位置。
陆韩翎看了那辆车三秒,然后才上车离开,红色的车跟在后面,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甩掉她。
她在车里坐着,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车载空调随着引擎的关闭也关了,车里的空气也慢慢变闷,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地下车库惨白色的灯光照在水泥柱子上,什么都没有。
陆韩翎叹了一口气后下车,上电梯,进门,洗漱,睡觉。
周六工作室不加班,但陆韩翎还是去了,要忙的事太多了,工厂周一就要新的图纸,采购合同还有两条没敲定,她在家坐不住。
闲下来脑子就会乱想,想谢秾华,想那五年,但工作就是最好的麻醉剂,唯一的坏处是人会很累。
巷子比平时安静,周末的老城区没什么人,只有几位老人在榕树下乘凉,扇着蒲扇,说着方言,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多了。
那束铃兰也送到了,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包装纸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陆韩翎弯腰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手在那根米白色的缎带上面摸着。
她想起在大学的时候,苏晚在宿舍里包了一束满天星,说有客户找她订花,但花茎剪得不齐,有的长有的短,苏晚说这叫“自然风”。缎带系了六遍,还是歪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她把短的那边又剪了一截,结果更短了,最后她放弃了,把花塞进陆韩翎手里说:“你帮我送”。
陆韩翎推出去:“你自己自己的客户自己送”。
苏晚又塞给她:“我送她就不要了”。
陆韩翎最后还是帮她送了,客户收了花,看了很久,之后再也不找苏晚订花了。
苏晚现在包的花已经很好看了,花茎煎的很齐,缎带打的很对称,包装纸连褶皱的间距都一样。
她还是松开了手,花落进垃圾桶里面,发出一声闷响,一片白色的花瓣掉下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陆韩翎弯腰捡起那片花瓣,捏在指尖,最后也把花瓣扔进了垃圾桶。
她转身进了工作室。
周日晚上,她打了“晚风”的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她靠在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电话响了三声后,她在心里想,如果苏晚不接,她就不打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苏晚接了,她的声音很甜,背景声里还有猫叫:“韩翎!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陆韩翎没寒暄:“花是你送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苏晚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秾华,让我送的。”
陆韩翎咬字很重:“别送了。”
苏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秾华她就想让你知道,她回来了。”
陆韩翎敲击着桌面:“我知道,不用每天送花提醒我。”
苏晚声音很低:“那你还……”
陆韩翎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她的事,你别掺和了。”
陆韩翎的语气有点凶:“五年前你帮着她追我,结果呢?”
陆韩翎重新放柔语气:“我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一整晚,她没出来,你还记得吧?后面喝酒喝到胃穿孔住院,你还记得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猫叫声都没了,苏晚听着陆韩翎的话,眼眶开始蓄起泪水。
苏晚还记得那天从谢宅回来之后,陆韩翎就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陆韩翎喝了三天白酒,外卖送上门后直接放进冰箱,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来,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喝,喝到第三天的半夜,胃里开始疼,痛到她支撑不住身体,额头抵到地板上。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打的电话,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苏晚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件沾了血的外套。
苏晚语气哽咽:“你的衣服,上面全是你吐出来的血。”
陆韩翎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倒的,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冷水刺激的胃缩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杯子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陆韩翎按着肚子:“你跟她说,别在做这种事了。”
苏晚语气低落:“好。”
陆韩翎主动挂了电话,晚上就梦见了一片铃兰。
那片白色的铃兰长在一棵榕树上,一串一串的,在风里晃动着,像在跟她点头,她蹲下来,伸手碰花瓣,但她一碰就掉了,落在她手心里,像一小团雪。
然后是五年前的场景,谢秾华第一次送她铃兰,她笑得很开心,接过花,亲了谢秾华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铃兰”。
谢秾华:“你上次路过花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好爱她,连她多看一样东西都会记住,连她多停留一秒都会放在心上。
她当时觉得被谢秾华珍视好幸福,现在她却觉得这个人好可怕。
陆韩翎醒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布料贴着嘴唇,她的牙齿轻轻咬着布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扫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