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陆韩翎刚打算出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谢秾华的消息:今天来我家接我。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给你介绍新的合作伙伴。
陆韩翎手指飞快打字:地址。
谢秾华秒回了一个定位。
陆韩翎快到的时候给谢秾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小区大门时,谢秾华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谢秾华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一个法式蝴蝶结,袖口到小臂的一半位置,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帆布包,下半身是蓝色百褶裙,刚到膝盖,露出笔直的小腿和白色长袜,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陆韩翎一开始没认出来是她,等靠近了才发现,谢秾华的头发梳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宽发带绑着,完全就是十九岁的谢秾华回来了。
谢秾华在她停稳后,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过来,萦绕在陆韩翎的鼻尖。
谢秾华系好安全带,就偏头看着她:“我们今天去云城大学调研。”
陆韩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今天…”
谢秾华表情很无辜问:“怎么了?”
陆韩翎重新踩了油门,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开口问:“你就穿成这样去调研?”
谢秾华的眼底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跟学校打交道,穿的随和一点比较好。”
陆韩翎知道这是谢秾华的策略,从昨天的那身搭配开始,她一步步往后退,今天直接退回了大学风格。
银色AMG在早晨的阳光里开往云城大学,谢秾华拿着那份招标需求文件跟陆韩翎介绍着,云城大学下个月要面向社会公开招标。
陆韩翎的余光一直扫过副驾驶,谢秾华的身影一直在她眼里想抹也抹不掉。
她能猜到谢秾华为什么选云城大学,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她们都去过,在那里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
谢秾华翻了一页文件:“负责的张院长是我以前的导师,她记性很好,可能还记得你。”
陆韩翎有点诧异:“我记得我没见过她。”
谢秾华看着她的侧脸说:“你们没见过,但我跟她研究课题的时候,每天都会提起你,她也问过我,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我说,你长得很好看,但不爱说话,开车的时候会牵我的手。”
陆韩翎没有接话,车窗外,云城大学的后山出现在视野里,钟楼的塔尖冒出一个角,一切好像都没变过。
云城大学的计算机学院就在山上,外来车辆只能停在山脚的停车场,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去。
谢秾华先下了车,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抬头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长长的台阶,台阶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石板缝隙里长出青苔,被踩得很薄,就贴在石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白衬衫的下摆收在裙腰里,能看见她的很细的腰线,白色的帆布鞋很稳地踩在台阶上。
陆韩翎就走在她后面,手里拎着电脑包,她的目光一直在谢秾华的背影上,每当那条百褶裙晃一下,她的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大学时期的图书馆门口,谢秾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两本书,嘴角有一点弧度,用口型说:“翎翎,我想你了。”
她那时候不敢看谢秾华,十九岁的谢秾华太亮眼了,像一颗在自己轨道上闪耀着的星星,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被她的光吸引住目光。
当她告白之后,她躲了她三个月,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被人那样追过。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等她,端着两杯咖啡说:“早上好。”
她自己只喝美式,但每次都给她买拿铁,因为有一次她无意中说了一句“拿铁比美式好喝”,谢秾华就记住了。
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台阶走到一半,谢秾华停下来,转过身,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秾华逆着光,白衬衫被晨光照得发光,发尾被风吹起来几根,裙摆还在轻轻晃动。
谢秾华埋怨道:“你走得好慢。”
陆韩翎抬头看着她,风刚好吹过来,把谢秾华的低马尾吹到肩膀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在阳光下很显眼。
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十九岁谢秾华跟眼前的人重叠,陆韩翎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陆韩翎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这个味道打开了她一直封存在记忆角落的东西,完整的一段大学回忆。
她很温柔地开口:“我们走吧。”
她们并肩走进校园里,梧桐大道还是没有变过,篮球场上铺了新的塑胶地板,食堂门口的招牌换了,以前叫“学子餐厅”,现在叫“云大食府”。
暑假还没正式开始,校园里的学生很多,零星几个学生在草坪上坐着看书。阳光很好,是那种夏天早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味的温柔光线。
陆韩翎走在谢秾华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让人的脚步自动放慢。
谢秾华指了指远处的跑道:“操场翻新过,以前是红色的的,我还记得你每次跑完步,鞋底全是红色。”
“所以你运动会从来不参加,每次就坐在看台上画图,有一次我跑完八百米上来找你,你画了一整页的画稿,上面全是我的侧脸。”
陆韩翎:“你记错了。”
谢秾华:“我没记错。那张稿子后来被你收在宿舍抽屉里,毕业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还留着。”
陆韩翎没说话。
她记得那天谢秾华跑完八百米,额头上全是汗,把刘海拨到一边,撑着膝盖喘气,问她:“你在画什么呢?”
她把速写本合上,拿出纸巾帮她擦汗:“没什么。”
其实里面画的全是谢秾华,跑步的谢秾华,做操的谢秾华,坐在草坪上喝水的谢秾华,她偷偷画了四年,打算等她们三十岁的时候送给她。
计算机学院在校园最深处,走廊很安静,两侧墙上贴着往届毕业生的合照和学术海报。
张院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张院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谢秾华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小谢啊,好久不见了。”
谢秾华用乖巧的语气说:“张老师,好久不见!”
又指了指身边的人:“这是我朋友,陆韩翎。”
张院长跟陆韩翎握了手:“陆小姐好。”
然后推了推老花镜,看着谢秾华,又看了看陆韩翎:“小谢,我记得你以前跟我做课题的时候,说过的那个姑娘……”
谢秾华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老师,我们先谈谈项目的事,您跟我们说说学校具体的要求。”
陆韩翎看了她一眼,谢秾华没看她,低头翻开文件,翻页的速度得比平时快,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陆韩翎把目光移回张院长脸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笑意,三十岁的谢秾华,在导师面前还是会害羞。
三人交流了三个小时,谢秾华全程拿着纸笔记录着,问的问题很专业,态度很认真,和平时在会议室里没什么两样。但陆韩翎注意到一件事,谢秾华用的那支笔是浅蓝色的,笔帽上有只卡通白鲸。有点像大学时,她们一起在海洋馆买的情侣款,她那支在谢秾华手里,谢秾华选的那支,在她家的抽屉里。
等到从计算机学院里出来,门前的树跟她记忆里没有变化,只有灯柱的颜色改成了绿色,她大学时候每次走这条路身边都是谢秾华,现在也是她。
谢秾华看着陆韩翎的神情问:“你在想什么呢?”
陆韩翎语气很轻松:“在想食堂二楼的那家麻辣烫还在不在。”
谢秾华:“不知道,但你以前每次都点豆皮和海带,不要香菜,但要浇两圈辣椒油和醋。”
陆韩翎有点意外看她一眼:“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谢秾华:“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陆韩翎没有说话。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大礼堂,经过那棵被台风刮倒又扶正的梧桐树,树还在原来的地方,树身比五年前粗了一圈。
她停下来看了那棵树片刻,回忆那年超强台风过境后,谢秾华每天都会拉着她来看这棵树,很认真地说:“你看,这棵树被台风刮倒了却还能活下去,以后肯定长得比别的树都结实”。
那时候她觉得谢秾华只是在说树,现在想起来,可能也不只是说树。
谢秾华也看着它:“这棵树还在这里。”
陆韩翎感慨:“是啊!比以前生长的更旺盛了。”
谢秾华站在她旁边,也感慨道:“虽然它被击倒过,但还会能再生长,它的树根会在泥土里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