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走过来三个女学生，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雪王的冰鲜柠檬水，正叽叽喳喳聊着什么。其中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最先注意到她们，目光在谢秾华身上停了一下，又在陆韩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三个人开始小声说话，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谢秾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和百褶裙，又看了看陆韩翎的黑衬衫和西装裤，嘴角动了一下。
她知道她们在猜什么，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和陆韩翎走在路上，总有人回头看。那时候她们还没公开，别人猜了三年，直到毕业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张合照，标题是my，love，被人轰炸了整整两天。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被同伴推了一把，鼓起勇气跑过来，脸有点红，她站在谢秾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学姐，请问你们是一对吗？”
谢秾华偏过头用“你怎么看”的眼神看着陆韩翎。她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陆韩翎，和大学时如出一辙，每次有人当面询问她俩的关系，她就会用这种眼神看过来，等陆韩翎自己决定要说什么。
谢秾华回忆陆韩翎以前会说什么来着，她冷着脸会说：“关你什么事。”，然后拉着谢秾华走开，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再偷偷亲她一口说：“下次别让别人猜了。”
现在陆韩翎依旧面无表情，伸出手握住谢秾华的手腕，拉着她走了。
三个女生在身后发出小声尖叫：“啊……”
谢秾华被她拉着往前走，帆布鞋在石板路上走的很快，百褶裙的裙摆晃得比刚才快了一倍。她看着陆韩翎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扫在衬衫领口上，耳根是红的，谢秾华加快跟上陆韩翎的步伐。
陆韩翎拉着她从计算机学院门口一路走，穿过梧桐大道，穿过操场，穿过篮球场旁边的小路。
谢秾华开口了：“你走慢点。”
陆韩翎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谢秾华问：“你要带我去哪？”
陆韩翎还是没理她，只是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牢牢抓住谢秾华的腕骨。
她们一路走到老校区最深处的一栋红砖楼前，爬山虎比五年前更密了，几乎盖住了整面墙，只有窗户露出一小块深色的木框。楼前有一棵很旺盛的香樟树，树荫把整个墙角都罩住了，这栋楼已经废弃了，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和八年前不同。
陆韩翎停下来了，松开谢秾华的手腕，站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前面，喘了口气。
谢秾华靠在红砖墙上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陆韩翎的记忆不受控制涌出来，八年前的那个傍晚，谢秾华追了她三个月，她也躲了她三个月，可无论她躲到哪里，谢秾华都会每天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袋可颂和一杯咖啡。
那天傍晚，这栋楼的走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谢秾华靠在墙上，歪着头看她问：“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她当时看着谢秾华站在橘红色的光里，嘴唇上涂着透明的润唇膏，笑眯眯地跟她说话，然后她就吻上去了。
这是她的初吻，就在这面墙前面，在这棵香樟树下，她在那个吻之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女生，但在那个吻之后她什么都确定了。
谢秾华看着她的神情问：“你在想什么？”
陆韩翎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没想什么。”
谢秾华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你在想那天傍晚，那天你站在那个位置。”
谢秾华指了指墙角，声音很轻：“你穿着一件白色T恤，你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骂我。”
她停了一下：“但你吻了我，那是你的初吻，也是我的。”
陆韩翎的心跳得很快，那时候她站在谢秾华面前，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全是浆糊，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走开，身体却往前倾，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秾华靠在红砖墙上，等着她的动作，米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淡光，爬山虎在风里沙沙响。
陆韩翎看着如同昨日重现的场景，她突然不想再躲了，她现在很想去吻她。
谢秾华以为等不到了，刚从墙上直起身，但陆韩翎比她先一步伸出手，按在谢秾华肩膀上，把她轻轻推回红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压得沙沙响。
谢秾华看着她，先吻了上去，她本来打算只碰一下就退开，但陆韩翎的手抓住了她腰间的白衬衫，手指把米白色的棉质面料抓出了褶皱，把她拉回来延长这个吻。
陆韩翎吻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眼前的人和当年的人重合在一起，她的手从谢秾华的腰移到后背，手指收紧，把白衬衫抓得更皱。她闭上眼，手指穿过陆韩翎的头发，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她的下唇。
过了很久，陆韩翎才松开嘴唇，她的额头还抵着谢秾华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米白色衬衫的腰间被抓出了好几道褶皱，蝴蝶结歪了一点。陆韩翎伸手把蝴蝶结轻轻扶正，指腹蹭过谢秾华的锁骨，谢秾华颤抖了一下。
谢秾华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主动了。”
陆韩翎低下头，抵在谢秾华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白衬衫的领口传出来：“先……别说话。”
谢秾华把下巴搁在陆韩翎的头顶，手环住她的腰，她能感觉到陆韩翎的睫毛在自己锁骨上轻轻扫动，她没说话，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下午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陆韩翎低下头，她的手指还停在蝴蝶结上：“那次之后我躲在宿舍哭了，因为我觉得我完了，我躲你躲了三个月，结果在这里亲了你，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谢秾华伸手把陆韩翎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
她的眼眶也有一点红，但她在笑：“你的努力本来就是在白费，你躲不掉我。”
陆韩翎站在那里，手从蝴蝶结上放下来，她看着谢秾华的眼睛，她知道她说的很对。
从校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往西偏了一点，阳光变得比早上柔和。
她们走下山，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谢秾华的白衬衫上还有褶皱，蝴蝶结却很正。
陆韩翎走在旁边，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她想起一件事，她们上车之前，谢秾华站在副驾驶门口，没有立刻拉开门。她站在车门旁边，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主楼，脸上有怀念的笑容。
陆韩翎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语气很硬：“上车”，但她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通往教学楼的梧桐大道。十九岁那年她每天都会走这条路，谢秾华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她心里满满的幸福。
谢秾华系好安全带：“走吧。”
陆韩翎发动引擎，银色AMG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云城大学的老校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车里的氛围很好，陆韩翎问：“你等下要去哪里？”
谢秾华看着她没说话。
工作室楼下，陆韩翎停好车，谢秾华也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的意思。
陆韩翎问：“你跟我上来吗？”
谢秾华马上笑了：“我想去你办公室里坐坐。”
她推开车门，跟在陆韩翎身后走进工作室。前台小陈抬头，看到谢秾华的打扮，嘴巴张了张，然后又看到陆韩翎的表情，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快递。
陆韩翎推开办公室的门，谢秾华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然后她靠在门板上。陆韩翎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谢秾华的声音很轻：“你在校园里说‘别说话，但我想说一件事。”
陆韩翎转过身，谢秾华靠在门上，白衬衫还是皱的，她笑着说：“你每次主动完都说别说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了就不让人说。”
陆韩翎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窗台的边缘。她看着谢秾华皱了的衬衫，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根。
然后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没变，还是那么多话。”
谢秾华从门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把陆韩翎的衣领翻好，手指蹭过锁骨，然后收回去：“今天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在车上打了好几遍腹稿但后来我不想说了。”
陆韩翎：“为什么。”
谢秾华：“因为你在那个墙角主动吻了我，比我所有腹稿都好，但你下次能不能推的轻一点。”
陆韩翎伸出手，拉住谢秾华的手腕，把她拉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裸粉色指甲，食指内侧有咬过的痕迹，自己也咬了一口。
陆韩翎抬头看她：“我现在没有推你。”
谢秾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她咬过的指节，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收纸箱。
陆韩翎没有抽手，谢秾华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过了很久，谢秾华松开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把那盆快枯死的薄荷拿在手里，用手指碰了一下干枯的叶子。
陆韩翎问：“明天去哪。”
谢秾华抬起头看着陆韩翎，陆韩翎站在窗台边，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是软的，她很久没听到她这种语气了。
谢秾华把薄荷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了一秒就退开：“明天去海洋馆看白鲸。”
陆韩翎点了点头，谢秾华走到门口说：“明天见。”
陆韩翎：“明天见。”
门关上了，陆韩翎坐在椅子上，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落在键盘上。
她低头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然后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个倒计时还在：109天，她看着那个数字，然后退出去，然后打开闹钟把明天的闹钟从八点调到七点半。
她明天会提前半小时去咖啡店门口等谢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