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心理诊疗室就在云城老城区。
诊疗室的空气中一直有股消毒水混着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陆韩翎并不喜欢这股味道，所以每次来这里都会屏住呼吸，一直走进诊室里面才继续呼吸。
陆韩翎先礼貌敲了三下门，才推门进去。
王医生坐在沙发上，圆框眼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她看到陆韩翎，没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沙发偏了偏下巴，看见她准时出现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王医生把叮嘱她：“把门关紧，空调冷气跑得快。”
陆韩翎把门合上，坐在布面材质的沙发上，沙发扶手那块已经被她蹭得起来一点毛球，指腹还是无意识地在那片毛球上摩挲着，王医生没管她。
王医生翻开她的档案说：“你上次来是四周前，之后你爽约了一次，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
陆韩翎讪讪开口：“工作忙。”
王医生没拆穿她，也没接受这个解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声，但隔着双层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王医生：“最近睡得怎么样。”
陆韩翎：“不好。”
王医生：“多久了。”
陆韩翎：“从六月三号开始，睡眠总是断断续续的，最近这一周还好一点，但有时候一点睡，三点就会醒，就只能睡两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王医生：“吃药情况呢？”
陆韩翎：“昨晚吃了两粒，凌晨三点十二分醒的。”
王医生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交叉着，身体微微前倾，柔和的目光落在陆韩翎脸上。
她问：“梦的内容还是一样吗。”
陆韩翎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杯口上有热气升起后，消散在室内：“还是一样，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人。”
王医生：“谢秾雨的出场频率有变化吗。”
陆韩翎：“以前是偶尔出现，最近两周来，每次闭眼都是她出现。”
王医生：“她的台词也一样吗？”
陆韩翎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对，五年前站在门口说了一遍，现在每天晚上在梦里还要再说一遍。”
王医生没有接话，她在等陆韩翎接着说。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很细的嗡鸣声。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光在地板上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看见光消失之后，陆韩翎重新看着王医生说：“这个月2号，她出差了一周，第二天我就梦见谢秾雨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她认识陆韩翎快三年了。
陆韩翎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两个小时没说一句话。
第二次来，她说了谢秾华的名字后，很难过开口说：“她不要我了”。
之后来的很规律，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聊很多，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
王医生知道她代表谁。
陆韩翎：“她走的那天给我打电话说：等我回来，和五年前她消失的前一天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王医生温和地开口：“所以你梦到的，不只是谢秾雨。”
陆韩翎默认了。
王医生：“你虽然总是梦到那扇门，但你的内心深层希望门后面出现的是谢秾华，但她没有出来。”
陆韩翎看着窗帘缝隙里时不时漏进来的光，阳光落在地板上，但一直落不到她坐的位置。
她声音很低：“我这一个月来跟她打交道，我能感觉到她的爱意，但是我不敢相信了，爱到最后都会消失的，五年前是这样，月初也是这样，我只能站在原地等她。”
王医生把水杯又往陆韩翎那边推了半寸，陆韩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王医生：“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陆韩翎看着她。
王医生：“你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复发了。”
“五年前的晚上，你在那扇门前体验到的不仅仅是分手，是还有被抛弃，被谢秾华用最彻底的方式抛弃，她不出现，不解释，不给任何回应。”
“你站在门外等了一整夜，那个等待没有终点。对大脑来说，没有终点的等待比被拒绝更危险，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你和她再次相遇后开始预判。”
“预判她一定会走，预判你会被再次留下来，潜意识里就开始隐射，梦里你在那扇门前一直站着，是因为五年前你不是主动离开的。
“你的大脑在替你做当年没完成的课题。”
陆韩翎被点醒了：“所以，我被她触发了防御机制。”
王医生很赞赏点头：“你这个星期睡得好，是因为什么事吗？
陆韩翎：“我每晚都会算合同结束的日子，这样做我能睡得比前一周好。”
王医生娓娓道来：“你每天晚上算日子的行为，其实是你用数字给自己搭了一面墙，把自己放在墙后面，这样你的大脑就会觉得很安全。”
陆韩翎默认了。
王医生：“你每天减一个数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韩翎低头看着自己很短的指甲，边缘不太整齐，还有一小块翘起来，是她昨晚下意识咬的。
她声线很稳：“一开始是算离合同结束还有多少天，离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还有多少天，但最近开始多点别的情绪。”
王医生：“什么情绪。”
陆韩翎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我开始害怕了。”
王医生：“你在害怕什么。”
陆韩翎把手放在沙发把手上：“怕那天真的到了，她真的会走，怕她终于发现我不配后走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外面的走廊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推开了隔壁诊室的门，然后关上了。
王医生观察着她的反应，陆韩翎的呼吸慢慢平稳，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陆韩翎的头更低了。
王医生：“你不要紧张，我主要是问你客观上的看法，还有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陆韩翎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倒映着天花板。
她叹了一口气：“五年前，谢秾雨说了三遍。”
“第一遍是：你配不上她。第二遍是：门当户对，不是你能够得到的。第三遍是……”
她停了一下，想起那个眼神。
“第三遍她什么都没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比前两句话加起来都重。”
王医生：“你觉得她的判断是对的。”
陆韩翎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不对，但我在梦里听了五年。”
王医生等她说完，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说：“你听了五年，但你和谢秾华见面后并没有马上逃跑，工作室和谢氏的合作也是你同意的。”
“你现在已经能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不就是你的进步了吗？”
陆韩翎没说话。
王医生：“你不是被动地困在这段关系里，你主动选择留下，只是你还没有允许自己承认这个选择。”
陆韩翎：“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把五年前那颗心再掏出来给她，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摔碎它，也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拼起来一次。”
王医生：“但你已经在给了，只是不想承认。”
陆韩翎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手指：“我的确还爱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半埋在自己的手掌里，整个人丧丧的，声音也闷闷的：“她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撑到合同到期就走，但我算日子的每一天，都在期待她来找我。”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那一小块光从地板挪到了她的椅子边。
王医生等她慢慢平复好情绪，她看着陆韩翎，目光很温和开口：“陆韩翎。”
她用一个老友的语气：“你在这里说出来的这些，你有没有想过跟她说。”
陆韩翎果断摇头。
王医生：“为什么？”
陆韩翎很苦涩：“因为说了，她就不会走了，我不想她因为愧疚留下来。”
王医生：“你能确定她留下来是因为愧疚，而不是因为爱你吗？”
陆韩翎停住了。
王医生没有追问。
她把那个问题放在那里，像一个打开了的盒子，盖子搁在旁边，陆韩翎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陆韩翎平复好情绪站起身来。
她把包从衣架上拿下来，背带挂在肩膀上，有的地方拧在一起，她没管。
她看着王医生问：“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王医生：“对。”
她应了一声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医生，语气很郑重：“谢谢您。”
王医生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陆韩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电梯走，她看见许诺就站在前台旁边，跟前台聊着什么。
许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整张脸，她看见陆韩翎过来，跟前台说了句，就走过来了。
日光从她的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关切看得很清楚。
陆韩翎的脚步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