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项目汇报的日子。
陆韩翎到谢氏大楼的时候,前台小李看到她,很热情叫她,又看见她眼底遮不住的青灰色:“陆小姐,您脸色不太好。”
陆韩翎点头示意:“没事,只是没睡好。”
陆韩翎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电梯门关上以后,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粉底完全盖不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拿出粉扑开始补妆,把眼底的青灰色遮住,然后画了个眼影。
电梯到了,秘书办的人都在,吴秘书等在电梯口,照例公式化微笑:“陆小姐,谢总在办公室里等您。”
吴秘书领着她走到门口,吴秘书推开门,里面还是那样,但谢秾华站在左边的茶桌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她看到陆韩翎,手里翻页的手停了一瞬:“坐。”
陆韩翎在茶桌另一边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报告拿出来,递给谢秾华。
她声音很飘:“渠道那边上周签了两家新客户,物流成本又压了一个点,产品质检报告在这里,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她开始讲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毕竟失眠已经一周了,安眠药从一粒加到了两粒,有时候两粒也不够。
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讲到一半会突然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要停下来看一眼文件才能继续,以前不用看,数字都在脑子里。
谢秾华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韩翎脸上,青灰色虽然被遮住了,但能看清楚她眼里的红血丝。
陆韩翎讲完渠道的部分,翻到下一页,正要开口,刚念到交货日期,抬头发现谢秾华的目光不在文件上。
她问:“你在听吗?”
谢秾华的手指点在文件上:“在听,交货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能提前吗?”
陆韩翎偏了偏头:“不能,工厂那边排满了。”
谢秾华凑近她:“你跟工厂再沟通一下。”
陆韩翎挪了挪:“不行。”
谢秾华把报告从头翻到尾,放在一边。
陆韩翎等着她说:“行了,下周见。”
但谢秾华没说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韩翎站着。
云城的天很蓝,海平面在远处发亮,玻璃上能倒映出陆韩翎坐在桌边的身影,小小的一个,肩膀还微微缩着。
谢秾华看着那道身影问:“你有多久没睡好了。”
陆韩翎收文件的手停了半秒,继续把文件资料塞回文件袋里:“跟你没关系。”
谢秾华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韩翎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五分袖,正好露出小臂和一截手腕,手腕还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细了一点,文件袋就垂在身侧,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说:“下周汇报见。”
谢秾华走回办公桌前面,拿起桌上的台历翻了两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陆韩翎就站在那里等,等了十几秒后,谢秾华才抬起头说:“工作汇报改成一周两次,周二和周五。”
陆韩翎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起来:“合同上写的一周一次。”
谢秾华的声音很平:“补充条款第三页第七条,汇报频率根据项目进度由甲方酌情调整,而且现在是项目推进期,一周两次很合理。”
陆韩翎按着眉间说:“你这是滥用条款。”
谢秾华很冷静开口:“你可以找律师告我。”
陆韩翎刚想开口,那个八位数的违约金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她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行,但是时间改成周二,周四。”
她没等谢秾华回答,直接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秾华的声音响起:“翎翎,周四见。”
陆韩翎快步离开了,谢秾华拿起手机给苏晚发消息。
吴秘书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想送她,陆韩翎快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直接进入了电梯。
直到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后,却没有立刻开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用力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谢氏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太阳,亮的很刺眼。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在自然光下更加明显了,她看起来像生病的人,失眠正在影响她的情绪和生活。
她拿出手机,给乔伊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方便电话?
几秒后,乔伊直接打过来了:“你怎么了?”
陆韩翎靠在座椅上,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她把手放在风口前面,让冷风从指缝间穿过:“我跟你说过那个人吧。”
乔伊的语气很担忧:“是不是叫谢什么?你初恋?你俩又扯上关系了?”
陆韩翎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乔伊的声音很清晰:“她又怎么了?”
陆韩翎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工作室最近在和她的集团有合作。”
乔伊沉默了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韩翎恶狠狠地说:“她今天把一周一次的工作汇报改成一周两次了。”
乔伊声音大了一点:“怎么修改的”
陆韩翎继续说:“补充条款里面留了口子。”
乔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变了,不需要铺垫的直接挑明:“陆韩翎,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陆韩翎没瞒她:“我感觉不太好。”
乔伊问:“怎么个不太好。”
陆韩翎把空调出风口拨开,让冷风吹到脸上:“我又开始失眠了,从她上周出差开始,一开始是睡不着,睡着之后开始做梦,梦到五年前的事。”
乔伊知道她的梦境:“还是那扇大门?”
陆韩翎苦涩地“嗯”了一声。
乔伊没说话。
陆韩翎声音很空:“我的安眠药剂量已经从一粒加到两粒,昨晚吃了两粒,但我凌晨三点就醒了。”
乔伊很担忧:“你去看医生了吗?”
陆韩翎说:“我约了这周六。”
乔伊说:“你把合同发我看看,上面违约金有多少?”
陆韩翎说了一个数字,乔伊先骂了句挪威语,又用中文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样,你先去看医生,看完医生再说,工作室那边钱不够我给你转。”
陆韩翎回答了后面的问题:“其实账面上的钱够。”
乔伊不理解地问:“那你在犹豫什么?”
陆韩翎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一只海鸥从车顶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影子在引擎盖上掠了一下就没了。
她很坚定说:“我不想跑。”
乔伊没接话,等她说完。
陆韩翎开始回忆:“五年前我就跑了,跑到你那儿躲了一年,之后花了三年才把自己拼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我为什么又要跑?我不想每次都因为她放弃自己的生活。”
乔伊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到卑尔根的时候,每天半夜坐在沙发上发呆,乌乌蹲在你膝盖上,你一句话都不说。”
陆韩翎:“……记得。”
乔伊:“后来有一天你忽然开口,说的是我要回去。”
陆韩翎没说话。
乔伊:“我问你回去干什么,你说不知道,但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乔伊帮她补充五年前的事实:“所以你没有躲避,你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陆韩翎闭上眼睛,眼眶有点酸,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能听到电话那头乔伊轻轻的呼吸声,还有乌乌的叫声,大概是在安慰两脚兽。
乔伊语气带上了点怒气:“她再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马上飞回国,陪你一起讨个公道。”
“陆韩翎,你要知道我是你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所以你并不孤单。”
陆韩翎心头被一股暖意包裹:“知道了。”
乔伊叮嘱她:“记得吃饭。”
陆韩翎心情好了很多:“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挂档,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云城的车流里。
谢氏顶楼办公室。
谢秾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监控里那辆银色AMG在停车场里停了很久。阳光一直打在车顶上,反射出一大片光斑,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车灯亮了一下,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被车流吞没。
谢秾华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转了一圈,放下杯子后,食指抵在牙齿间咬着。
她拿出手机,翻到和苏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苏晚说的:“你出差第二天,她眼底的青灰就出现了。”
谢秾华回:“因为我离开了?”
苏晚回得很快:“应该是。”
谢秾华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便签本,提笔写了翎翎,撕下来,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把便签捏在指尖,来回折了一道,折痕压在字上,把翎翎折成了一半,但在桌子上立了起来。
她轻声说:“我会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