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噩梦

周一下午,陆韩翎正在准备明天跟谢秾华的汇报材料,突然接到了谢秾华的电话,那头有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和翻页的声音。

谢秾华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很温和地开口:“这周的工作汇报挪到下周,我今天出差,下周一才回来。”

陆韩翎手里的光标停在屏幕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秾华的声音变得很清晰:“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陆韩翎想了想:“祝你一路顺风。”

谢秾华在电话那头很开心地笑了了声,陆韩翎听到有人在电话那头叫她的名字,谢秾华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你等我回来。”

陆韩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资料,光标在屏幕上闪,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改到哪里了。

她只好把文档关了,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楼下是空的,没有红色玛莎拉蒂停靠着。

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下来以后,心跳比平时快,黑暗里有东西在等她,只要闭上眼超过五分钟,那些东西就会从角落里漫出来,从脚底开始,漫到膝盖,漫到腰,最后把她整个人淹进去。

她重新睁开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等心跳慢下来,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她伸手摸着手机,没拿起来看。

她怕看到没有消息,更怕看到有消息,万一是谢秾华发“我想你了”,她肯定会回,那然后呢?她更睡不着了。

她翻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自己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陆韩翎在浴室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底一片青灰,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她拿起粉饼,在眼底扑了扑,出门去上班。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睡不着,陆韩翎在凌晨十二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药盒,里面的药片早已经吃完了,只能捏扁扔进垃圾桶里。

她重新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这次她做梦了。

她站在谢宅门口。

深棕色的铁门,门柱的中间有一块铜色的牌匾,上面刻着“谢宅”,两旁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鹅卵石很圆润,被连续几天的雨冲刷得很干净。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谢秾华落下的生活用品。她也知道谢家不缺这些东西,但还是拎着来了,她只是想见谢秾华一面,把话说清楚,或者就看谢秾华一眼。

她按了门铃,没人回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她就门口等着,直到天边露出一抹亮色,她的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到大腿根,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没管四周,很固执地等待着那扇门打开。

太阳出来的时候,门开了,但出来的人不是谢秾华。

陆韩翎从梦里醒过来,心脏跳的很快,手心里全是汗,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她不敢再闭眼了,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扇门,看到那个站在门口的人。

第三天早上,陆韩翎去药店重新买了安眠药,药剂师把药递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这个不能长期吃。”

陆韩翎精神有些涣散:“我知道。”

药剂师摇了摇头,陆韩翎把药塞进包里,离开了药店,出门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她翻出墨镜戴上了。

中午,谢秾华发了一张照片,会议室的落地窗外面是另一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紧跟着一条:这边天气不好,想你。

陆韩翎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

第三天晚上,她吃了一粒。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在一块黑暗的环境里呆着,周围什么都没有,突然黑暗变成了一扇打开的门。

谢秾雨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看着台阶下的她,对面的人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露出整张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脖子上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

那张脸和谢秾华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但谢秾华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花,这个女人不笑的时候像冬天的石头。

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被丢弃在路边的东西,表情很漠然,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窒息。

谢秾雨很漠然:“你在这里等了一晚上?”

陆韩翎的声音很哑:“我要见她。”

谢秾雨淡漠看着:“她不会见你。”

陆韩翎心很痛:“为什么。”

谢秾雨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先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她看着陆韩翎,目光从脸移到衣服,从衣服移到她的鞋,再移回她的脸:“你配不上她。”

陆韩翎被气的有点发抖:“我和她的事,我要听她亲口说,就算分手也是她跟我说,不是你。”

谢秾雨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她不会亲口跟你说,下个月她就要订婚了。”

陆韩翎觉得世界安静了一瞬,在那片寂静里,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很苦涩开口问:“跟谁订婚?”

谢秾雨把烟按灭在铁门上,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焦痕:“王氏集团的长子,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不是你能够到的。”

陆韩翎一直知道这件事,谢秾华是云城谢家的二女儿,谢家在云城扎根三代了,她是偏远地区考上来的小镇做题家,在这个城市连根都没有,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是一片她游不过去的海。

但谢秾华说过:“我只在乎你,谁敢拦我就跟谁翻脸”。

她信了,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等了一整夜,就等来了一句:“门当户对,不是你能配得上的。”

陆韩翎很固执:“让她下来当面告诉我。”

谢秾雨很怜悯看了她一眼,这个眼神她记了五年,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沉重的一声闷响,铜质的门把手晃了一下。

她又站了很久,直到苏晚来到她身边,连拉带拽地把她带走,塞进车里,最后那道棕色的门,变成一个小点。

陆韩翎从梦里醒过来,满头大汗,她坐起身来,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大口喝着,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四十,她打开和谢秾华的聊天框,还是那张照片,那句话,心跳慢慢缓过来。

她又吃了一粒安眠药,放进嘴里直接咽下去,然后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着眼睛,等药效上来,因为药效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没有声音,没有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只知道那里没有谢秾华,也没有谢秾雨,只有黑暗,和她自己。

她想,这样也好。

这周日,谢秾华提前回来了,她没有告诉陆韩翎,飞机落地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她先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喷了香水,开车到老城区的时候天刚亮。

她把车停在咖啡店门口,隔着玻璃,她看到陆韩翎推门进去,她下车跟着进去,收银员朝她点头。

陆韩翎正低头看着屏幕,感觉到后面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熟悉的声音响起:“再加一杯拿铁,少冰不另外加糖。”

谢秾华侧头跟她说:“我回来了。”

陆韩翎扫码帮她付了,没理她。

谢秾华继续问:“想我了没?”

陆韩翎没精神看着她:“没有。”

咖啡做好了,两个人拿了各自的那杯,谢秾华跟着陆韩翎往外走。

谢秾华看着她说:“你脸色不好。”

陆韩翎没有精神:“没睡好。”

谢秾华继续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韩翎打了哈欠:“不知道。”

谢秾华的声音变得平稳:“吃药了吗?”

陆韩翎转头看着她,谢秾华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但眉头紧皱着,刚刚的语气也是压着的。

陆韩翎打起精神说:“吃了。”

谢秾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陆韩翎的脸,陆韩翎看见她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颜色已经淡了,但能看出来是新咬的。

她很心疼地说:“下次的出差我让别人去。”

陆韩翎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你不用这样。”

谢秾华还是很心疼:“我想这样。”

陆韩翎把咖啡从左手换到右手:“你这样我压力会很大。”

陆韩翎觉得阳光很亮,晃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加快走到工作室楼下,推开玻璃门进去。

前台桌上放着一束铃兰,室内已经有了淡淡的香气。

陆韩翎站在那束花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走进办公室,找了个瓶子,装上水,插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束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秾华发来的消息:合作的事不急,还有我呢。

她打开电脑,重新打开那个文档,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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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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