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嘉明打记事儿起,就是一条纯种哈士奇。他妈商景兰原话是这么说的:“这崽子,一天不拆家浑身难受。”
六岁那年夏天,家里来亲戚做客。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时嘉明一个人跑到阳台上,盯着那把撑开的彩虹遮阳伞看了半天。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电视里那些人跳伞,不就是这样吗?
他扛着伞,爬上阳台栏杆。楼下是水泥地,三楼,大概十米高。他没犹豫,抓着伞柄就跳了。
伞在半空中翻了个面,兜头罩住他,他像个秤砣一样往下坠。
好在昨晚刚下过雨,楼下花坛泥地松软,他摔了个大马趴,满脸是泥,腿磕破了皮,但没骨折。
邻居阿姨看见他发出尖锐的爆鸣,哭着把他抱起来送回家。
他妈看见他浑身是泥、腿上还淌着血,吓得脸都白了。搞清楚原委之后,那点心疼全变成了火气。
商景兰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满屋跑,边追边骂:“你咋不把自己摔死!你是不是嫌你妈命太长!”
他爸时谦益下班回来,听说儿子从三楼往下跳,二话没说,又揍了一顿。
那天晚上,时嘉明趴着睡觉,屁股肿得老高。第二天还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商景兰叹了口气,跟他爸说:“这崽子,我是管不了了。”
时谦益想了想:“送学校吧,让老师管。”
老师也没管住。
二年级的时候,他迷上了吓人。躲在楼梯拐角,等同学经过就突然跳出来,嗷一嗓子。
同学吓得哭,他笑得前仰后合。
老师罚他站墙角,他站了半节课又开始冲路过的人挤眉弄眼。
后来他吓到一个大爷。那大爷心脏不好,被他一嗓子吓得当场捂着胸口蹲下去,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邻居们七手八脚把大爷送进医院,抢救了一晚上才救回来。
他妈在医院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抡起巴掌就往他屁股上招呼,打得他哇哇直哭。
他爸赔了三千块医药费,又提着果篮上门道歉。大爷后来看见他都绕着走。
三年级暑假,时嘉明回农村老家跟爷爷奶奶住。村里安静,没网吧没游乐场,他闲得浑身发痒。不知道谁告诉他,踹人家大门,狗就会叫。
他觉得好玩,挨家挨户踹门。
踹一脚就跑,躲到墙角听狗叫,笑得在地上打滚。
踹到第三家,一条大黄狗从门缝里挤出来,朝他扑过来。
他撒腿就跑,狗在后面追。
他从村头跑到村尾,从村尾跑到村头,那狗追了他整整一下午,愣是没追上。
他在前面跑,狗在后面追,全村人站在路边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
后来那狗累了,趴在地上喘气,他也累得不行,蹲在路边喘气。
回家之后他爷又揍了他一顿。
他妈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气得说不出话。
他爸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这崽子命大。”
五年级那年,他转学到了新的学校。名字成了他最大的噩梦。
他爸时谦益当年给他取名“时商飞”,是盼他将来能一飞冲天。
结果到了学校,一堆男生非说他叫“屎上飞”。
“苍蝇吃屎啦!”
“苍蝇来了快跑啊!”
“别跟苍蝇玩,他身上有屎!”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被人这样糟蹋,更不懂为什么那些人会因为他叫这个名字,就把他当成垃圾。
他们用洗拖把的水泼他,抢他的午饭钱,把他抬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时嘉明浑身湿透,身上沾着烂菜叶和鸡蛋壳,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在笑。
时嘉明不敢去上学了。
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在学校门口绕一圈,然后躲到公园里,坐到放学再回家。
商景兰以为他上了学,老师以为他请了假,就这么混了一个多月。
直到有一天,他妈去学校开家长会,发现他成绩单上全是零分,才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进过教室了。
商景兰在教室里哭,他爸回家把他揍了一顿,揍完又抱着他哭。
时谦益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儿子,有人欺负你,你得告诉爸。你不说,爸怎么帮你?”
时嘉明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们叫我屎上飞。”他说。
时谦益沉默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心疼,是那种恨不得替儿子去承受所有的、做父亲的无力感。
六年级那次,是打得最凶的一次。
他们在学校后门那条死胡同里堵住他,十几个人,大的上初一,小的也比他高半个头。
时嘉明被围在中间,书包被扯掉,午饭钱被搜走。
有人踢他膝盖弯,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苍蝇,今天让你尝尝屎的味道!”
有人端着一个簸箕凑过来,里面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烂泥和脏水,臭烘烘的。
时嘉明闭上眼睛,浑身发抖。他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你们干嘛呢!”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围着的人群劈开了一道缝。
时嘉明睁开眼,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巷口。
对方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书包带子调得很长,斜挎在肩上,整个人站没站相。
但他的眼神像是被惹毛的猫,又野又凶。
是沈倦。隔壁班那个听说很能打的。
“你谁啊?”领头那个高个子推了他一把。
沈倦没说话,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上去就开打。
他比那帮人矮一头,拳头却比谁都硬。
第一拳砸在高个子脸上,那人捂着脸往后退。又一个人扑上来,他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把人踹得弯下腰,干呕不止。
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他后脑勺往后一磕,磕在那人鼻梁上,血飙出来,那人松开手捂着鼻子惨叫。
又有人冲上来,他一拳砸过去,正中眼眶。
巷子里乱成一团,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沈倦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校服袖子也被扯开了线。
但他越打越狠,像一头不要命的小豹子。那帮人被他那股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倦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时嘉明。
他伸出手,把时嘉明从地上拽起来:“没事吧?”
时嘉明摇摇头,眼眶红红的。
沈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灰,挎在肩上,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他说,“来找我。”
时嘉明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之后,时嘉明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躲着那帮人,不再害怕去学校。他跟着沈倦,沈倦去哪他去哪,沈倦打架他跟着,沈倦画画他就在旁边坐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安心。
有一次他问沈倦:“倦哥,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
沈倦正画画,头也没抬:“看他们不顺眼。”
时嘉明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没有再问,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时商飞,你要对得起倦哥为你打的这一架。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进门就跪下了。
他妈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直挺挺跪在客厅里,吓了一跳。
“妈,”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要改名。”
他爸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跪着,眉头皱起来。
“我不要叫时商飞了。”他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要叫时嘉明!嘉奖的嘉,光明磊落的明!”
他妈蹲下来,捧着他的脸问:“为什么呀?”
“因为沈倦说……”他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沈倦说,名字是爸妈给的,但人是自己做的。”
他爸沉默了很久,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好。”时谦益说,“明天就去改。”
第二天,他爸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派出所改了名字。从那天起,他叫时嘉明。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倦的时候,沈倦正在画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时嘉明?”沈倦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
时嘉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倦哥,以后我就叫这个了!”
沈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画。
“嗯。”
就一个字。
但时嘉明觉得,那是一个字顶一万个字。
后来的日子,他还是会闯祸,还是会被爸妈混合双打。但他再也不会缩在角落里哭,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嘲笑而抬不起头。他跟着沈倦,像一条小狗跟着主人,摇着尾巴,跑前跑后。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对沈倦那么好?”
他想了想,笑了:“因为他对我也好。”
再后来,他们上了不同的高中,学了不同的专业。他去了厨师学校,每天颠勺切菜,累得腰酸背痛,但他从来不抱怨。他爸打电话来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他妈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沈倦问他习不习惯,他说习惯。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倦哥,等我学成了,第一个请你吃饭。”
沈倦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
时嘉明挂了电话,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样。他忽然想起那天的巷子,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想起那句话说——
“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来找我。”
他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倦哥,”他小声说,“我以后,也要罩着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但他知道,有人会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