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和沈倦搬到一起住,是在工作后的第一年。
房子在帝都东四环边上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够用。一间做卧室,一间做画室。秦深的书桌挤在画室角落里,和他的实验仪器摆在一起,看着不伦不类,但他说挺好。
搬家那天,沈倦把警长的猫窝、猫砂盆、猫爬架、逗猫棒、小鱼干、罐头全部搬进来,占了半个客厅。秦深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三秒。
“它到底有多少东西?”
沈倦正在组装猫爬架,头也没抬:“不多。”
秦深看了一眼那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猫爬架,没有说话。警长蹲在纸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尖翘着,一晃一晃的。
秦深和它对视了一眼。
警长眨了眨眼,舔了舔爪子。
秦深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搬进来的头几天,还算太平。警长对新环境有点陌生,白天躲在沙发底下,晚上也躲着,偶尔出来吃口粮、上个厕所,然后又缩回去。
秦深说这猫还挺乖,沈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的意思是,等警长适应了,你就知道了。
一周后,警长适应了。
问题出在它的作息上。白天,它睡得像一块石头。蜷在猫窝里,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怎么摸都不醒。
秦深白天在书房看文献,它就在旁边睡;秦深去客厅倒水,它在沙发上睡;秦深去厨房做饭,它在厨房门口睡。
到了晚上十一点,秦深准备睡觉了,警长醒了。
先是客厅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是猫爬架被撞得晃动的声响,接着是某个东西从桌上被扒拉到地上的脆响。
秦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啪!”什么东西碎了。
他睁开眼睛。旁边,沈倦戴着耳机睡得很沉。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自己起身去客厅。
警长蹲在茶几上,面前是一只摔碎的瓷杯。它抬起头,看了秦深一眼,又低头舔了舔爪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深把碎片收拾干净,回房间继续睡。
刚躺下,又听见“哒哒哒”的跑步声。
秦深没动。
跑步声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客厅。
然后是猫爬架上的铃铛被疯狂摇晃的声音。
秦深又睁开眼睛。沈倦还在睡。
他躺了一会儿,等动静停了,才重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踩着他的肚子跑过去了。
秦深猛地睁开眼,警长蹲在他枕头边,正歪着头看他。
见他醒了,它伸出一只爪子,按了按他的脸,跳下床跑了。
秦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倦醒的时候,看见秦深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警长蜷在他脚边,睡得很香。
“起这么早?”沈倦打着哈欠走出来。
秦深看着他:“我没睡。”
沈倦愣了一下:“为什么?”
秦深指了指脚边的警长。沈倦低头看,警长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睡得很安详。沈倦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深看着他:“好笑?”
沈倦摇摇头,嘴角翘着:“不好笑。”
他的表情分明在说“好笑死了”。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喝完了。
那天晚上,秦深开了家庭会议。
议题:关于警长作息紊乱问题的整改方案。
秦深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沈倦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警长蹲在茶几上舔毛,对这个会议显然没什么兴趣。
“它的作息必须调整。”秦深说。
沈倦点点头:“怎么调?”
秦深早就想好了方案:“白天不让它睡。熬它几天,作息就倒回来了。”
沈倦想了想:“那不就跟熬鹰一样?”
“差不多。”秦深说。
沈倦看了警长一眼。
警长正在舔自己的尾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又看了秦深一眼,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讨论某个重要的物理实验。
沈倦忍着笑,点点头:“行,听你的。”
秦深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沈倦把嘴角压下去,“我支持你。”
秦深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天,秦深执行得很认真。
早上八点,警长吃完早饭,跳上猫窝准备睡觉。
秦深走过去,把猫窝端走了。警长蹲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猫窝原来的位置,表情有点懵。
它换了个地方,跳上沙发。秦深又走过去,把它从沙发上抱下来。
警长又换到窗台上,秦深又把它抱下来。
警长蹲在地板上,尾巴尖开始不耐烦地甩动。
秦深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今天不许睡。”
警长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说:“你有病吧?”
秦深不为所动。警长又试图去卧室的床上睡,秦深把门关了。
它又想去书房的椅子上睡,秦深把椅子搬走了。
警长蹲在客厅正中央,尾巴炸起来,耳朵竖着,像一只被惹毛的小狮子。
沈倦坐在画室里画画,听着外面的动静,笑得笔都拿不稳。
到了下午,警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它蹲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秦深就轻轻拍它一下。
它猛地抬起头,瞪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反反复复,一直到晚上。
十点钟,秦深终于允许警长睡觉了。警长一头栽进猫窝里,连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就睡着了。
秦深站在旁边,看着它,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他说。
沈倦从画室探出头来:“辛苦了,秦教官。”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警长的报复开始了。
秦深早上起来,发现他常用的那个瓷杯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故意推下去的——他平时习惯把杯子放在茶几中间,离桌子边缘很远。
秦深看了一眼蹲在猫爬架顶上的警长。警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尖翘着,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说话,把碎片收拾了。
下午,他发现手机数据线被咬断了。整整齐齐地断成两截,断面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警长。警长正舔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秦深买了一条新的,第二天又被咬断了。
第三天,他准备穿拖鞋的时候,发现鞋里湿漉漉的。
沈倦在画室里听见他关厕所门的声音,出来一看,秦深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拖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沈倦问。
秦深把拖鞋放下:“没事。”
沈倦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他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警长在你鞋里撒尿了?”沈倦笑得喘不上气。
秦深没有说话,去洗脚了。
沈倦笑够了,擦擦眼泪,看了一眼蹲在猫爬架上的警长。
警长正舔爪子,表情淡定,像个得胜的将军。
“警长,”沈倦说,“你完了。”
警长看都没看他。
晚上,秦深把警长堵在客厅里。
他蹲下来,双手掐着警长的胳肢窝,把它举到自己面前。
警长的四条腿悬在空中,尾巴卷着,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秦深看着它,表情严肃。
警长歪着头,一脸无辜。
“杯子,数据线,拖鞋。”秦深列举它的罪行。
警长眨了眨眼,开始挣扎。它扭来扭去,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龙虾。秦深差点没抓住。
“别动。”他说。
警长不听,扭得更厉害了。它伸出一只爪子,朝秦深的手背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秦深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子,沉默了一秒:“你打我?”
警长趁机挣脱,跳到地上,弓起背,尾巴炸起来,侧着身子对着秦深,一蹦一蹦的。那是猫科动物在遇到危险时的经典姿势——棘背龙形态。
它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耳朵压得低低的,嘴里发出“哈呵”的威胁声。
沈倦从画室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
“秦深,它在跟你示威呢!”
秦深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炸毛的奶牛猫,一人一猫对峙着。警长蹦了两下,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秦深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沈倦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放弃了?”沈倦问。
秦深接过茶杯:“没有。”
沈倦看着他,嘴角翘着:“那怎么办?”
秦深喝了一口茶,想了很久。
“带它去绝育。”他说。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确定?”
秦深点点头。警长蹲在猫爬架顶上,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绝育手术约在周六。
沈倦抱着警长,秦深拎着航空箱,两个人一起去了宠物医院。
警长一路上都很安静,像是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缩在航空箱角落里,眼神有点委屈。
到了医院,医生给警长做了检查,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做。
沈倦签了同意书,把警长交给护士。
警长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倦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有点害怕。
沈倦差点就把它要回来了。
秦深拉住他:“走,去外面等。”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沈倦一直在看手机,刷了五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秦深坐在旁边,翻着一本物理期刊,表情很平静。
“你不担心?”沈倦问。
秦深翻了一页:“担心什么?”
“警长。”
秦深看了他一眼:“只是个小手术。”
沈倦知道他说的对,但还是忍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护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猫已经醒了。
两个人赶紧进去看。
警长躺在笼子里,戴着伊丽莎白圈,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看见沈倦,它叫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听着有点可怜。
沈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警长蹭了蹭他的掌心。
“没事了。”他小声说。
秦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警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炸毛,也没有摆出棘背龙形态。
它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向沈倦,继续蹭他的手。
秦深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回家之后,警长安分了很多。
戴着伊丽莎白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撞到门框会停下来,愣一会儿,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走。
它不再半夜跑酷了,也不再咬数据线、推杯子了。
白天的时候,它会乖乖地趴在猫窝里睡觉,睡醒了就蹭蹭沈倦的腿,或者蹲在秦深的书桌上看他做实验。
秦深写论文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屏幕,然后又趴下去。
有一天,秦深在书房里写论文,写到很晚。警长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秦深写完最后一行,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警长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尾巴卷起来,搭在他的手臂上。
秦深低头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警长哼了一声,没醒。
沈倦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秦深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论文。
沈倦笑了:“秦深。”
“嗯?”
“你是不是喜欢警长?”
秦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往客厅走:“睡了。”
沈倦跟在后面,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觉的警长,嘴角翘得高高的。
“警长,”他小声说,“你赢了。”
警长翻了个身,继续睡。
秦深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来,关门。”
沈倦忍着笑,走进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警长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猫窝里,蜷成一团,尾巴尖翘着,一晃一晃的。
窗外月色正好,屋子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猫打呼噜的细小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