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在帝都大学物理系的名声,是从大一第一学期就开始传开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他以接近满分的成绩拿了全系第一;期末考试,又是第一;大一结束,绩点排名全院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
大二那年,他被物理学院院长陈教授看中,破格招进了自己的实验室。陈教授是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的顶尖学者,平时只带研究生,本科生能进他的实验室,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个学生,有灵性。”陈教授在系里的教研会上说,“不只是聪明,是那种能看见物理本质的人。”
大三,秦深拿到了保研资格。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物理系都炸了。保研资格一般都是大四才确定的,他大三就拿到了,而且是直博——本硕博连读,八年一贯制。
沈倦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美院的画室里改一幅水彩。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深发来的消息:
「保研了。」
就三个字。
沈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又停下来,嘴角翘起来,补了一条:
「变态。」
秦深回了一个省略号。沈倦看着那六个点,笑得肩膀都在抖。
旁边的同学探头过来看:“笑什么呢?”
沈倦把手机收起来,板着脸:“没什么。”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帝都美院的日子,对沈倦来说,像是鱼回到了水里。
他学的是动漫设计,专业课从大一开始就是全系第一。大一那年,他的一组水彩插画《城市里的猫》被老师推荐参加了一个国际美术展,拿了新人奖。那是他第一次在国际上露脸。
大二,他开始在国内最大的漫画平台“漫客”上连载一部短篇漫画,讲的是一个少年和一只流浪猫的故事。故事很简单,画面却很动人。那些通透的水彩,那些细腻的光影,那些藏在笔触里的情绪,让无数读者在深夜对着屏幕掉眼泪。
连载到第八话的时候,他的粉丝破了五十万。编辑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倦正在画室里喂警长——他大二那年搬出了学校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把警长从沅水市接了过来。
“沈倦老师!您的漫画火了!”编辑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沈倦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给警长倒猫粮:“哦。”
“您就这反应?”
沈倦想了想:“那我要什么反应?”
编辑被他噎住了。
沈倦笑了:“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警长。警长正埋头吃猫粮,尾巴尖翘着,一晃一晃的。
“警长,”他说,“你出名了。”
警长头也没抬。
大三那年,沈倦开始做动画。他的毕业设计是一部长达二十分钟的动画短片,讲的是一个少年寻找失踪母亲的故事。他一个人包揽了导演、编剧、分镜、原画、背景、后期,整整做了一年。
短片完成那天,他坐在电脑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幕——少年站在海边,看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天光里——他的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想起了那些年,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想起了她现在每次打电话都要问的那句话:“困困,吃饭了没?”
他把短片导出,压缩,上传到比赛网站。然后关掉电脑,给秦深发了一条消息:
「做完了。」
秦深回得很快:
「什么时候能看?」
沈倦想了想:
「等比赛结果出来。」
秦深发来一条语音。沈倦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肯定能拿奖。”
沈倦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三个月后,那部短片拿到了国际动画节的最佳学生作品奖。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美院的官网首页挂上了他的照片,标题写着“我校学生沈倦作品获国际大奖”。
编辑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声音更激动:“沈倦老师!您知道吗?您的短片在网上转发破百万了!好几家动画公司都在打听你!”
沈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给秦深发了一条消息:
「拿了。」
秦深回:
「我知道。」
沈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秦深发来一张截图。是学校官网的首页,他的照片挂在上面,旁边是他的名字。
沈倦看着那张截图,忽然笑了。
「你天天刷我们学校官网?」
秦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
「恭喜。」
沈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同喜。」
大四那年,沈倦还没毕业,就有三家动画公司给他发了offer。有一家开出的年薪,足够他在帝都过得很好的生活。但他没有急着签。
“不急,”他跟编辑说,“我想先把毕业展做完。”
毕业展在六月初,美院的展厅里挂满了本届毕业生的作品。沈倦的展位在展厅最里面的位置,墙上挂着他这四年最满意的十二幅画,中间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的那部获奖短片。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校内的老师同学,有校外来的画廊老板和公司HR,还有不少粉丝专程从外地赶来。展位前围满了人,沈倦被挤在中间,忙着应付各种问题。
“沈倦老师,您的画风受谁影响最大?”
“沈倦同学,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
“沈倦老师,能合个影吗?”
沈倦一一应付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不是因为那些问题,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发了一条:
「你到哪了?」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秦深?」
还是没回。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应付面前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沈倦学长,”他说,“我是大二的,动画专业的。我叫林晓。”
沈倦看着他,点点头:“你好。”
林晓把手里的画递过来:“这是我画的,想送给学长。我一直很喜欢学长的作品,从《城市里的猫》就开始追了。”
沈倦接过来看了一眼。画的是他的一幅作品临摹,画得很认真,能看出花了不少功夫。
“谢谢,”他说,“画得不错。”
林晓的脸红了。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像是在犹豫什么。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
“那个……”林晓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学长,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不只是作品,是……是你这个人。”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兴奋地跺脚。沈倦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幅画,表情有点僵。
“那个……”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人群外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手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红得像是烧着了整个夏天的火。阳光从展厅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秦深。
沈倦愣住了。
秦深穿过人群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沈倦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个学弟。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晓被他的气场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说我喜欢学长……”
“哦。”秦深点点头,把手里的玫瑰递到沈倦怀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林晓。
“他收了吗?”他问。
林晓愣住了。
“你告白,”秦深说,“他答应了吗?”
林晓摇摇头。
秦深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正好,”他说,“因为他是我的。”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倦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九十九朵红玫瑰,脸已经红透了。
“秦深!”他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秦深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干什么?”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沈倦的后颈,“赶情敌。”
沈倦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想骂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周围全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起哄喊“亲一个”。
“行了行了,”沈倦拉着秦深往外走,“走吧。”
秦深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往外走。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出展厅,走进走廊。身后还传来起哄声和笑声,沈倦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秦深想了想:“那个学弟送画的时候。”
沈倦瞪他一眼:“那你干嘛不早点出来?”
秦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想看看你怎么拒绝。”
沈倦被他噎住,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幼不幼稚?”
秦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从沈倦怀里抽出几枝玫瑰,低头闻了一下。
“挺好看的。”他说。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买的?”
“嗯。”
“九十九朵?”
“嗯。”
沈倦看着那束玫瑰,红得像火,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谁教你的?”他问。
秦深想了想:“网上搜的。”
沈倦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深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秦深的车停在那里——一辆黑色的SUV,是他拿到保研资格后用奖学金买的,平时不怎么开,今天特意开过来了。
沈倦抱着玫瑰坐进副驾驶,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秦深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然后侧过身,伸手去够沈倦那边的安全带。
沈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深已经靠过来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秦深的手拉着安全带,却没有扣上。他停在那里,看着沈倦,目光很深。
沈倦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
话没说完,秦深吻了上来。
不是什么温柔的吻。带着四年时光的沉淀,带着九十九朵玫瑰的热烈,带着刚才在展厅里那点没说出口的醋意。他的手扣住沈倦的后脑勺,把人按在座椅上,吻得又深又狠。
沈倦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推了他一把:“唔……等、等一下……”
秦深没理他。又亲了一会儿,才松开。
沈倦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嘴唇被亲得红肿,眼眶也有点红。
“你疯了吧!”他瞪着秦深。
秦深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没有。”他说,伸手帮沈倦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安全带系好了。”
沈倦低头一看——安全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扣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想打人。
“秦深!你他妈——”
话又被堵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很轻,落在嘴角,像是一片羽毛。
“走了,”秦深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回家。”
沈倦靠在椅背上,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别过脸,看向窗外。
“有病。”他小声说。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后座上的玫瑰红得耀眼,散发着淡淡的香。
沈倦伸手摸了摸花瓣,想起刚才那个学弟告白的场景,想起秦深穿过人群走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他是我的”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忽然笑了。
“秦深。”
“嗯?”
“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秦深,你居然吃醋了。”
秦深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
“闭嘴。”
沈倦没有闭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嘴角翘得高高的。
车子在车流里穿行,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座上的玫瑰香弥漫在整个车厢里,甜得像是要化掉。
沈倦闭上眼睛,听着车里播放的电台音乐,听着秦深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画画,获奖,被人喜欢。还有这个人,在他身边,会吃醋,会生气,会趁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亲他。
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幅画都要好。
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部动画都要美。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秦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倦正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秦深没有叫醒他,只是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小了一点。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车流。后座上的玫瑰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是他们走过的那些日子——滚烫的,热烈的,永远鲜活的。
沈倦在梦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秦深没听清,但他猜,大概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