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野种”,是六岁那年。
乡下的土路上,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野种”。
沈傲跑回家问母亲“野种”是什么意思。
胡颜正在院子里择菜,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让他进屋写作业。
他不肯,追着问。
胡颜忽然把菜筐摔在地上,吼了一句:“问什么问!写你的作业去!”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
沈傲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些孩子的脸,和那些他后来才听懂的话。
“野种”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
父亲沈浪在城里有一个家,有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一切。
而他只能和母亲住在乡下,逢年过节才能见到那个叫“爸爸”的男人。
每次沈浪来,母亲都会换上最好的衣服,做一桌子菜,笑着说“小傲又考了第一名”。
沈浪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不错”,留下一笔钱,然后离开。
沈傲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恨,是渴望。
他渴望那个男人也能每天回家,渴望自己也能住在城里的大房子里,渴望别人叫他名字的时候,前面不加“私生子”三个字。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从村小考到镇中,从镇中考到县城,又从县城考进了沅水市最好的初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胡颜哭了。
沈傲没有哭,只是把通知书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他在心里说:我要去那个人的城市了。
第一次到沅水市那天,沈傲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教学楼,深吸一口气。
他穿着母亲咬牙买的新校服,背着新书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对自己说:你不是野种,不是私生子,你是沈傲,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他进了实验班,看见了沈倦。
沈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画画。
周围的同学在聊天打闹,他像是没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来,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傲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脸。那是他的哥哥。
同父异母的,名正言顺的,沈家大少爷。
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沈倦很快成了班里的中心。不是因为他刻意表现,而是他站在那里就是中心。
他长得好看,画画好,成绩好,性格酷酷的,不爱说话但人缘极好。
女生给他递情书,男生跟他称兄道弟,老师喜欢他,连校长都认识他。
沈傲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他压不下去的东西。
是嫉妒。
他告诉自己,沈倦不过是运气好,投胎投对了肚子。
如果当年被留在乡下的是沈倦,站在这里的就会是他沈傲。
他拼命学习。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刷题到深夜,五年如一日,从没在凌晨三点前睡过觉。
他的成绩从班级中游一路冲进前三,然后是第二。永远是第二。因为第一是沈倦。
他盯着成绩单上那两个名字,盯了很久。
沈倦上课睡觉,考了年级第一名;沈倦逃课画画,考了年级第一;沈倦打架被叫家长,还是年级第一。
沈昭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放弃了一切娱乐,换了五副眼镜,瘦了十几斤,最好的成绩还是年级第二。
沈倦随手一考就是第一。
他偷偷模仿沈倦,学他的坐姿,学他的语气,学他画画时握笔的姿势。
他甚至买了一本素描入门,躲在房间里偷偷画。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把画撕碎,扔进垃圾桶里,坐在床边发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初二那年,他把沈浪和胡颜的合照、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一样一样收集起来,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那个文件袋在他书包里放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看一遍,然后又合上。
一个星期后,任清雪收到一个匿名寄来的信封。
任清雪看见那些东西之后,当场就崩溃了。她撕了那幅画了一半的全家福,把画室砸得一片狼藉,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没有出来。
沈浪去医院看她,被她赶了出来。
胡颜带着沈傲上门挑衅,任清雪看见他母亲的脸,直接晕了过去。
沈傲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女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躺在病床上。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记得沈倦站在走廊尽头,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却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但只是一瞬间。
任清雪病得越来越重。木僵状态的时候,她可以一整天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吃不喝,不理任何人。
沈倦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她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反应。
沈倦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沈傲去看过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沈倦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妈妈的手。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胡颜也是这样守着他的。
他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后来他在学校里堵住沈倦。沈倦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沈傲站在他面前,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原来这么弱。
“你妈怎么样了?”他问。
沈倦没理他,绕开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听说她疯了?可惜了,她画画挺好的。”
沈倦停下脚步。
沈傲继续说:“你画的那些东西,能让你妈好起来吗?能让你爸回家吗?”
沈倦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绝望。
他以为沈倦会打他。
他甚至希望沈倦打他——那样他就可以告诉所有人,沈倦疯了,和他妈一样。
但沈倦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让沈昭记了很久。不是恨,是某种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中考前,他从医院偷了外婆的安眠药,磨成粉,装进一个口服液瓶子里。
考试那天早上,他把那瓶东西倒在沈倦的豆浆里。
沈倦考砸了,去了十七中。
他考上了附中,沅水市第二好的高中。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光荣榜最上面,第一次觉得自己赢了。
可那种胜利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个暑假。
省实验和十七中合并了。
沈倦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秦深,成绩比他好,长得比他好,家里比他有背景,最重要的是——他站在沈倦那边。
沈傲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看着沈倦接过秦深递来的橘子水,看着他们一起去喂猫、一起上下学。
那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他买通周牧,勾结马文康,在考场上演了一出“人赃并获”的好戏。
他看着沈倦被带走,看着那些原本崇拜他的人指指点点,看着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他以为这次终于赢了。可他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秦深那样的人。
秦深查出了真相。
他站在校长办公室里,看着沈倦和秦深并肩站着,看着那些他精心设计的证据被一份份推翻。
校长、主任、老师、同学都站在沈倦那边。
沈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永远赢不了沈倦。
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倦。
沈倦站在那里,被秦深护在身后,眼神很平静。
不是恨,不是得意,只是平静。
沈傲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如果当年留在乡下的是你,你会变成我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沈倦不会变成他。
沈倦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是沈倦。
而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只是那个活在影子里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