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刚把画架收好,门就被砸响了。
那声音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卸下来。
他皱了皱眉,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门外站着沈浪。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扭曲得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大汉,一个光头,一个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倦!”
沈浪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张简陋的床扫到角落里的画架,最后落在沈倦身上。
“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养你,就是让你住这种狗窝?!”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沈倦!你是不是被那个姓秦的小子带坏了?!”
沈倦靠在墙上,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沈浪更怒了,几步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给我听清楚!我沈浪的儿子,不许学那些恶心玩意儿!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倦脸上,唾沫星子飞溅。
“你是不是跟那个秦深搞在一起了?我告诉你,立刻跟他断了,否则——”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
沈倦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举起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只手,高高举起,落在一个女人脸上。
那个女人抱着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那是他妈。
沈倦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浪。”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
“你的腿,看来是接得太好了。”
沈浪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沈倦也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起码一米九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寸头,面容刚毅如刀削。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断眉,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气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任在野。
沈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茶几上。那两个大汉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任在野一步步走进来。
他甚至没看沈倦,目光始终锁定在沈浪身上,像猎豹盯着猎物。
“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还是这点出息。”
他走到沈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除了会对女人和孩子动手,你还会什么?”
沈浪的腿在发抖。
“我……我是他爸!我管教自己的儿子,关你什么事!”
“儿子?”任在野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你管过他一天吗?你给过他多少钱?你陪他吃过几顿饭?”
沈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任在野往前走了一步。
“小倦是我任在野看着长大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什么样,轮不到你这个抛妻弃子的东西来评判。”
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口。
“现在,滚出去。”
那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沈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对上任在野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狼狈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那两个大汉也赶紧跟上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梯口。
门被重重地关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倦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男人,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舅舅……”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任在野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他走到沈倦面前,没有拥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长大了。”任在野说,眼神里有心疼,更有一种坚实的支撑,“也受委屈了。”
沈倦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任在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倦,那个秦深的事,我都知道了。”
沈倦抬起头,看着他。
“舅舅不评价你的选择。”任在野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难。那个小子扛得住吗?或者说,他值得你为他做这些事吗?”
沈倦看着他,目光很坚定。
“他值得。”
任在野挑了挑眉。
“但是,”沈倦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妈不能再受刺激了。如果因为我的事,让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任在野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倦,”他说,“你以为你离开秦深,你妈就能安心?”
沈倦愣住了。
“她只会更愧疚,”任在野一针见血,“觉得是她毁了你的人生。她会想,如果不是她有病,如果不是她需要你担心,你就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人。”
沈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倦,真正的保护,”任在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让自己活得强大、幸福。让你妈看到,她的儿子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有能力去爱,也有能力被爱。”
沈倦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任在野打断他,“你妈不是你想的那么脆弱。她能在那种情况下撑过来,是因为她心里有你。你幸福,她才能真正安心。”
沈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任在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沈倦抬起头,看向门口。
任在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沈倦看见任在野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藏不住的欢喜。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V领的灰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大衣,下身是笔挺的西装裤,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微微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又像某种稀有宝石。
他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矜贵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优雅又慵懒的气场,像一只刚从雪山上走下来的雪豹。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提着好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盒。
“Surprise.”
那个男人开口,说的是带着F国口音的英语,声音清冽矜贵,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
任在野看着他,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怎么来了?”
“想给你一个惊喜。”男人笑着说,目光越过任在野,落在客厅里的沈倦身上,“这就是小朋友吧?你好,我叫科里昂。”
沈倦愣愣地点点头。
科里昂走进来,身后那两个西装男也跟进来,把手里那些礼盒放在茶几上。礼盒上的logo沈倦认识,都是国际顶级奢侈品牌。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科里昂对沈倦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送几颗糖。
沈倦看着那堆堆成小山的礼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在野揉了揉额角,叹了囗气。
“大小姐,”他说,“你能不能低调点?”
科里昂转过头,看着任在野,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不能。”
任在野被他看得没办法,只能认命地转身往厨房走:“等着,我去做饭。”
科里昂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倦,示意他坐下。
“你舅舅,”他说,“在我面前,总是这样。”
沈倦在他对面坐下,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男人。
科里昂靠在沙发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经常提起你。”他说,“说你画画很好,说你性格倔,说你吃了很多苦。”
沈倦愣了一下。
任在野那个话少得像哑巴的人,会在别人面前提起他?
科里昂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你舅舅啊,”他说,“看起来很硬,其实心里软得很。”
沈倦沉默了几秒。
“你们……”他开口,“认识很久了?”
“很久了。”科里昂说,“十几年了。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走到一起。”
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但那双蓝眼睛里,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按你们华国的习俗,你应该叫我舅妈。”
沈倦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科里昂看着他那个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开玩笑的。”他说,“不过如果你愿意这么叫,我也不会介意。”
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
科里昂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听说,”他说,“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科里昂看着他那个反应,叹了口气。
“你舅舅刚才跟我说了一点。”他说,“那个叫秦深的,被你爸威胁了?”
沈倦没有说话。
科里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当年追你舅舅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阻碍。”
沈倦抬起头,看着他。
“他家不同意,我家也不同意。所有人都说我们不该在一起,说这条路太难了。”科里昂的声音很平静,“你猜我怎么做的?”
沈倦看着他。
“我追了他三年。”科里昂笑了,“追到他自己都烦了,追到他躲我都躲不掉,追到他终于承认,他也喜欢我。”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小朋友,”他说,“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轻易放弃。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容易的,但如果因为难就放弃,你会后悔一辈子。”
沈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科里昂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安静地陪着他。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任在野偶尔的咳嗽声。
沈倦忽然开口:
“可是……我怕伤到我妈。”
科里昂看着他。
“我妈身体不好,”沈倦说,“刚刚才恢复。如果因为我的事,让她再受刺激……”
“你妈知道你的事吗?”科里昂问。
沈倦摇摇头。
科里昂沉默了几秒。
“小朋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最想要的,是什么?”
沈倦愣了一下。
“她生病那几年,最担心的肯定是你。”科里昂说,“她怕你没人照顾,怕你受委屈,怕你过得不开心。现在她好了,她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幸福。”
沈倦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保护她,不是替她做决定,”科里昂说,“是让她看到,你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沈倦沉默了。
厨房里,任在野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他说。
科里昂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摆碗筷。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倦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了秦深。
想起他们一起在出租屋里写作业的样子,想起秦深给他递橘子水的样子,想起他说“想了你五年”时那双亮得像是盛满星星的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他推开秦深时,对方眼里那种碎裂的光。
他忽然站起来。
“舅舅,”他说,“我想出去一趟。”
任在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科里昂笑了。
“去吧。”他说。
沈倦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他跑下楼梯,跑出单元门,跑到602门口。
他拼命按门铃,拼命敲门。
没有人应。
秦深不在。
他掏出手机,给秦深打电话。
关机。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关机。
沈倦站在602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去哪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装修奢华,落地窗外是某个城市的夜景。
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秦深。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倦的呼吸停滞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
「想让他醒过来,就别轻举妄动。等我联系你。」
沈倦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602那扇紧闭的门。
秦深不在。
他不知道在哪。
他被人带走了。
沈倦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而那个他拼命想抓住的人,此刻正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在帝都那间酒店的房间里,秦深依然昏迷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来自沈倦:
「秦深,你在哪?」
屏幕暗下去。
没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