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接到秦硕电话的时候,刚下飞机。
帝都的天气比沅水市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机场出口,听着电话那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小深,我们见一面吧。”秦硕的语气难得平和,“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秦深沉默了几秒。
“地址。”
一个小时后,秦深站在了帝都某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门口。
门开了,秦硕站在里面。他穿着家居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被病魔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进来吧。”秦硕侧身让开。
秦深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装修奢华,落地窗外是帝都的天际线,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坐。”秦硕指了指沙发。
秦深没有坐。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着秦硕。
“你想说什么?”
秦硕叹了口气,走到茶几旁,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这是雪顶银针,”他说,“你妈以前最爱喝的茶。”
秦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秦硕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几根银针般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尝尝。”
秦深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秦硕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秦深没有说话。
秦硕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但沈倦那件事,我不会后悔。”
秦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秦硕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凭我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火坑?”秦深冷笑一声,“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几次?你凭什么说他是我火坑?”
“我不用了解他。”秦硕说,“我只知道,一个能让儿子抛弃父亲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你自己?”
秦硕的脸色变了。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爸,你说沈倦把我引入了歧途。那我问你,三十多年来,你管过我几次?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
秦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秦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一个人躺在医院,你在哪?我被送到姑姑家,一个人适应新学校,你在哪?我被人欺负,半夜疼得睡不着,你又在哪?”
秦硕的脸色越来越白。
“现在你忽然跑出来,说为我好。”秦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凭什么?”
秦硕猛地站起来。
“就凭我是你爸!”他的声音拔高了,“就凭我快要死了,想在死之前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秦深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你,我过得很好。”
秦硕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好,”他说,“那我问你,如果我现在要把你送到国外去读书,你去不去?”
秦深愣了一下。
“国外?”
“对。”秦硕说,“我联系好了一所大学,法国的,排名很高。你去那里读书,离开那个沈倦,重新开始。”
秦深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疯了吗?”
“我没疯。”秦硕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那个人毁了。如果你不走,我就把你送进戒同所。”
秦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戒同所。
那个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地方,据说能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秦硕盯着他,“小深,我是快死的人了,没什么不敢的。”
父子俩对视着,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不会去。”秦深说,“不管法国还是戒同所,我都不会去。”
“你——”
“我再说一遍,”秦深打断他,“我不会离开沈倦。你想做什么,尽管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秦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深没有回头。
“你妈……”秦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虚弱,“你妈当年,其实是我害死的。”
秦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秦硕。
秦硕脸色惨白,额头上冒着冷汗,一只手捂着胸口,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你……你说什么?”
“那天,”秦硕的声音断断续续,“是我跟她吵架,逼她开车走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
他身体一晃,往旁边倒去。
秦深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他。
“爸!”
就在他扶住秦硕的瞬间,一块湿毛巾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
秦深瞳孔骤缩,拼命挣扎,但秦硕的力气大得出奇,死死按着那块毛巾。
“别怪爸,”秦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清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秦硕的脸越来越远,看见天花板的灯变成一团光晕,看见自己慢慢倒下去。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沈倦的脸。
那个站在楼梯间里,随手递给他一张速写的少年。
那个笑着对他说“希望以后能再见”的人。
他还没告诉他,那一眼,救了他一命。
他还没告诉他,这五年,他每天都想再见到他。
他还没告诉他,他爱他。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锦绣苑,601。
沈倦坐在画架前,已经画了三个小时。
画布上是秦深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角,那种明明冷淡却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质。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记忆。
画着画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抬手抹掉,继续画。
眼泪又流下来,他又抹掉。
画布上的脸越来越清晰,他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
他发出去的那些消息,秦深一条都没回。
那个永远秒回的人,忽然沉默了。
沈倦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停地画,画那张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脸。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602那边那种轻柔的敲门声,而是重重的、带着怒气的砸门声。
“沈倦!开门!”
沈倦的手顿住了。
那是沈浪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沈浪,脸色铁青,眼睛里烧着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沈倦没见过的大汉。
沈倦的心猛地一沉。
他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浪已经一把推开他,冲了进来。
“你干的好事!”沈浪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给我搞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沈倦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浪冷笑,“你跟那个秦深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我沈浪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沈倦没有躲。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浪还要再打,被身后那两个大汉拉住了。
“沈总,消消气。”
沈浪喘着粗气,盯着沈倦,眼神里满是厌恶。
“你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神经病。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倦靠在墙上,看着他。
那个叫了十八年“爸”的人。
那个从小就没给过他几次好脸色的人。
现在,要把他赶出去。
“好。”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转身走进房间,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卷好,塞进画筒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然后他走出来,从沈浪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602那扇紧闭的门。
秦深不在。
他不知道,此刻的秦深,正躺在帝都某家酒店的床上,昏迷不醒。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任清雪正和多年不见的好友坐在餐厅里,聊得热泪盈眶。她们从初中就认识了,后来她生病出国,好友去了国外工作,一别就是好几年。
任在野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F国的语言,音色清冽矜贵,像是大提琴最醇厚的那根弦在震动。
“我到沅水市了。”
任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尤其是小朋友。他在家吗?我直接过去。”
任在野看了一眼正在聊天的姐姐,压低声音:
“在,锦绣苑601。你直接过去,我一会儿就回。”
“好。”
电话挂断。
任在野站起来,对任清雪说:“姐,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
任清雪抬起头,有些疑惑:“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一个朋友过来了。”任在野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出餐厅,拦了一辆出租车。
“锦绣苑,快。”
车子驶入夜色。
任在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人来了。
他那个认识了十几年、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走到一起的人。
他说要给小朋友一个惊喜。
任在野不知道,此刻的601门口,沈倦正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
他也不知道,隔壁602的门,今晚可能再也不会打开。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像无数颗沉默的眼睛。
而在帝都那间酒店的房间里,秦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来自沈倦:
「秦深,你在哪?」
屏幕暗下去。
没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