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塑胶跑道上,沅水实验高级中学秋季运动会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广播里传来激昂的进行曲,混合着各个班级的加油呐喊声,整个操场沸腾得像一锅滚水。
“男子3000米决赛运动员请到检录处检录!”
广播声响起时,时嘉明正蹲在起跑线旁系鞋带。
他今天穿着亮黄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寸头上戴了根红色发带,整个人精神得像只即将出征的猎犬。
“稳住呼吸,前五圈保持中段就行。”秦深蹲在他旁边,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物理题,“最后八百米再发力。”
沈倦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棒棒糖,含糊道:“随便跑跑,尽力就行。”
时嘉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倦哥!我小时候被村里十几条狗追着满山跑都没被咬过,这点距离算啥!”
陈在希从后面挤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篮球背心,搭配同色系发带,骚包得在整个操场都格外醒目。
他凑到时嘉明耳边吹了个口哨:“赢了请你喝奶茶,输了的话……你就得穿女仆装帮班上同学擦黑板!”
时嘉明一拳捶在他肩上:“滚蛋!”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选手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时嘉明果然按照秦深的策略,起跑后稳稳占据中段位置,步伐均匀。
看台上,高一(1)班的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时嘉明加油!”
“一班必胜——”
沈倦双手插在兜里,目光紧紧盯着跑道。
秦深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追随全体参赛选手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计算每个选手的配速和体力消耗。
第五圈结束时,时嘉明的表情开始变得吃力,汗水顺着发带往下淌。
“该加速了。”秦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嘈杂的呐喊声。
仿佛心有灵犀,跑道上的时嘉明在进入弯道时突然提速,连续超越了两名选手。
第三道的体育生忽然开始加速。时嘉明眼神一凛,在弯道处一个巧妙的卡位,硬生生把对方逼到了外道。
“漂亮!”沈倦忍不住低喝一声。
时嘉明的步伐变得有些凌乱,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最后八百米。
时嘉明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小腿肌肉绷出惊人的线条,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在追逐看不见的猎物。
一个、两个、三个……
在最后一百米直道上,时嘉明奇迹般超越了始终领先的体育特长生,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
“啊啊啊啊啊——”
一班学生看台区瞬间传出尖叫。
陈在希吹了个嘹亮的口哨,沈倦嘴里的棒棒糖“咔嚓”一声被咬碎了,秦深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时嘉明冲过终点后没刹住,又踉跄着跑了几步才停下。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
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沈倦第一个翻过栏杆冲过去,用力拍他的背:“可以啊小子!”
秦深跟过来,递上一瓶电解质水:“及时补水,防止肌肉痉挛。”
时嘉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喘着气说:“谢、谢谢深哥……”
陈在希也挤了过来,一把搂住时嘉明的脖子:“明哥帅炸了!奶茶管够!”
时嘉明顿时从脸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学校记者站的学生挤了过来,话筒对准时嘉明:“恭喜夺冠!请问能分享一下你的获胜秘籍吗?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训练方法?”
时嘉明一边喘一边笑,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也没啥……就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放暑假回农村去爷爷奶奶家玩……”
记者眼睛一亮,以为要听到什么感人的祖孙情或者艰苦训练的故事。
“我那时候闲得蛋疼,吃完晚饭就挨家挨户地去踹村里人的门。”时嘉明挠了挠汗湿的寸头,笑得没心没肺,“然后就被全村十几条狗追着满山跑,整整一个暑假,那群狗见我就追,但我从来没被咬到!这耐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记者:“……”
围观同学:“……”
短暂的沉默后,全场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沈倦走上前,把一瓶水扔到时嘉明怀里,语气嫌弃:“丢人现眼。”
时嘉明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才喘过气来:“倦哥我帅不帅!”
“一般。”沈倦转身要走,却被时嘉明从后面一把抱住。
“倦儿,给点面子夸一句嘛!”
“滚。”沈倦试图挣脱,但时嘉明抱得死紧,像只热情过度的金毛犬。
最后还是秦深解了围:“松手,我们要去参加接力赛了。”
***
下午四点,4×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这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也是最考验团队默契的项目。
沈倦和秦深都被安排在接力队里——沈倦跑最后一棒,秦深跑第三棒。
这个安排是体育委员再三考虑后的决定,理由是“学神和校霸的组合说不定有奇效”。
检录处旁,时嘉明和陈在希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写着什么。
“这样写真的没问题吗?”时嘉明有点犹豫,“倦儿看到会不会杀了我们?”
陈在希拍胸脯保证:“怕什么!运动会的加油稿就是要活泼!你看我写的——‘高一(1)班的秦深同学,如果你这次跑进前三,我愿意牺牲色相去帮你问校花的手机号!’怎么样?够不够激励?”
时嘉明嘴角抽搐:“你这是激励他还是害他……”
“那这句呢?‘沈倦同学,如果你拿到第一,我就穿女装跳宅舞!’”
“我觉得沈倦听了会先杀了你……”
两人争论不休时,广播里已经开始念加油稿了。
前几条都很正常,无非是“某班某某某加油加油”,或者“挥洒汗水奋勇拼搏”之类的套话。
“下面是高一(1)班的两位同学写的加油稿,”广播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深哥,如果你这次跑赢了接力赛,我们全班集资给你买一套高考真题豪华大礼包,让你在知识的海洋里肆意遨游!”
“对了,沈倦手劲比较大,你和他交接的时一定要保护好手指,它们还要用来写出更多的满分试卷,加油!””
操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裁判老师都忍不住笑了。
秦深站在第三棒接力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旁边的选手笑得差点岔气:“不是哥们,你们班的加油稿还挺有创意……”
广播继续念下一条加油稿:“倦哥,你的眼神如繁星般明亮,你的头发闪耀着冠军的光芒!请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奔跑!沈倦沈倦,勇往直前!沈倦沈倦,奇迹再现!”
沈倦在第四棒区域转过头,准确地锁定了主席台时嘉明那张心虚的脸。
他对着时嘉明远程比了个中指。
时嘉明立刻躲到陈在希身后,陈在希冲沈倦比了个飞吻。
沈倦的脸顿时黑如锅底:“这两个傻逼……”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第一棒选手冲了出去。
一班的第一棒是个瘦高的男生,起跑不错,前五十米保持在第三名,交接第二棒时稍微慢了点,落到第四名。
第二棒是体育委员,拼尽全力追回一个名次,交棒时成了第二名。
接力棒到了秦深手里。
他从起跑线就开始加速,像一柄出鞘的剑,白色短袖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精瘦的腰线。
他的跑步姿势极其标准,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计算,速度快得惊人。
“秦深!加油!”
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秦深连续超越两人,在弯道处已经冲到了第一!
沈倦在第四棒区域半蹲着,右手向后伸开,掌心朝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秦深,全身肌肉紧绷得像即将扑出的猎豹。
二十米、十米、五米……
秦深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最后几步再次加速。
他呼吸有些急促,浅褐色的眼珠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沈倦伸出的手。
沈倦站在第四棒交接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轰鸣,感受到小腿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秦深越来越近的身影,那道冷静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身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二十米、十米、五米……
秦深的呼吸因为剧烈奔跑而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把接力棒向前递出,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沈倦伸出手。
他看见秦深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绷紧的脸,看见他额角滑落的汗珠,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指尖相触。接力棒从秦深手中递到沈倦掌心。
沈倦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秦深掌心的温度,顺着接力棒狠狠撞进沈倦的血管里。
沈倦的手指猛地收紧,握死了那根棒子。
“跑!”秦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低沉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命令的力量。
沈倦像被按下了开关的弹射装置,转身、蹬地、冲刺。
所有的声音在他耳中逐渐褪色。
看台的呐喊,呼啸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全都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红色的终点线,和掌心那根滚烫的、还残留着秦深温度的接力棒。
跑。
用尽全力向前跑。
像身后有恶犬在追,像前方有必须抓住的东西。
像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汹涌的情绪,全都发泄在这短短一百米的距离里。
没有技巧,没有策略,只有纯粹的、野蛮的、不顾一切的速度。
他超越了所有人。
“赢了!啊啊啊赢了!”欢呼声像海啸般将他吞没。
沈倦喘着粗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看向交接处的方向。
秦深还站在那里。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沸腾的人群,隔着震耳欲聋的喧嚣。
他们在嘈杂的鼎沸中对视。
秦深的呼吸也已经平稳下来,他站得笔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沈倦身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像被点燃的琥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沈倦的心脏重重一跳。
一班的同学疯了般从看台上冲下来,时嘉明、陈在希……一大群人尖叫着冲下看台,朝沈倦狂奔而来。
“倦哥牛逼——”
“第一!我们是第一!”
沈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七八只手抓住,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一、二、三——扔!”
身体腾空,失重感瞬间袭来。蓝天白云、欢呼的脸在视野里旋转颠倒、下落。
“哈哈哈再来一次!”
沈倦在起起落落中挣扎:“放我下来!操!你们有病啊!”
但他的抗议淹没在狂喜的喧闹里。
再一次被抛到最高点时,沈倦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看向秦深。
秦深依旧站在原地。
他刚跑完第三棒,气息还没完全平复,白色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肩胛骨线条。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欢呼,只是隔着喧闹的人群望着沈倦。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眼睛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东西。
沈倦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被抛了起来。
在失重的眩晕中,秦深的目光像烙印般刻进他脑海里。
“放我下来!”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狼狈地挣扎。
大家嘻嘻哈哈地把他放下。
时嘉明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得语无伦次:“倦哥你看见没?我们第一,第一!你最后冲刺的那一下太帅了!还有深哥,你们俩交接得无比丝滑……”
沈倦胡乱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深刚才站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了。
“找秦深?”陈在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他去还号码牌了,怎么,要跟你亲爱的第三棒分享胜利喜悦?”
沈倦瞪了他一眼:“滚。”
“害羞了?”陈在希不怕死地继续逗他,“你俩刚才那眼神……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陈在希,”沈倦缓缓转过头,浅棕色的猫眼里闪着危险的光,“你想死可以直接说。”
“我错了我错了!”陈在希立刻举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却收不住。
颁奖仪式很快开始。
4×100米接力团体金牌,四个人一起站上领奖台。
沈倦和秦深挨着站。
挂上金牌时,沈倦感觉秦深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但当他看过去时,秦深已经转头正视前方,侧脸平静无波。
就像刚才交接棒时那滚烫的触感和灼人的对视,从未发生。
运动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操场上留下一地狼藉的饮料瓶和彩带。
沈倦独自走到看台最高处,坐在台阶上。
金牌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冰凉。
他低头看着掌心——秦深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