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玩笑

沈倦拖着自己的桌子,哐当一声,精准地停在了靠窗那列的第三排外侧。他抬头看向已经坐在内侧、正将最后一本书放进桌肚的秦深。

秦深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关照啊,大学霸。”沈倦一屁股坐下,将书包随意甩在桌脚,语气带着惯常的懒散。

“嗯。”秦深应了一声,翻开手边的物理竞赛题集,神色依旧淡然,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笔杆。

一班的座位两周一换,时嘉明依依不舍地搬去了第一组。

但真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连对方翻书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呼吸的轻微起伏都能清晰感知时,某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气氛,便开始在方寸之间无声流淌。

沈倦尤其能感觉到这种不同。

因为昨晚,他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光影交错,有奔跑时呼啸的风声,有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刺眼灯光,还有……一双在强光下清晰映出他身影的、浅褐色的眼睛。梦境的后半段变得模糊而旖旎,他记不清具体情节,只残留着一种心悸的、滚烫的、混杂着慌乱和某种隐秘渴望的余韵。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心跳依然失序,脸颊和耳根残留着梦里的热度。

这导致他今天一整天都有些精神不济,那股困倦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尤其在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教室时,眼皮更是重如千斤。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拿着上周的月考试卷,声音洪亮地讲评着。

“……所以这道有机推断题的关键,在于找到这个特殊的官能团转变,很多人在这里丢了分,包括一些成绩不错的同学……”

老师的声音在沈倦耳边逐渐模糊、拉长,变成了一种单调的、催人入睡的背景音。他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视线开始失焦,黑板上的板书和投影仪上的PPT变成一团晃动的色块。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又猛地惊醒,强撑几秒,又开始重复这个过程。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趁着又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旁边正认真听讲、偶尔在试卷上做笔记的秦深说:“喂。”

秦深笔尖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要是睡着了……”沈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含混不清,“你想个办法,把我吓醒。别让老头发现。”

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基于对秦深“可靠”和“有办法”的认知,以及一种模糊的、觉得对方不会拒绝的直觉。毕竟,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包,麻烦的是两个人——同桌有“提醒”之责。

秦深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依旧目视前方黑板,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淡。过了大约两秒,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算是答应了。

沈倦得了承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了一点,困意更是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交叠垫在桌上,脑袋慢慢埋了下去,视野彻底被手臂遮挡,化学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边缘时——

一股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极其贴近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清晰得仿佛贴着耳膜震动的、属于秦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句,钻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我、喜、欢、你。”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颅内炸开!又像是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朦胧的睡意!

沈倦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猛地从桌面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刺啦”声,桌上的笔也被震得滚落在地。

他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涌,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爆红滚烫!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惊吓而放大,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化学老师讲课的声音停了,不少同学也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这边。

秦深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他甚至没有看沈倦,只是微微蹙着眉,抬手推了推眼镜,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你果然又睡着了”的无奈和轻微责备的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做噩梦了?还是被我‘叫你起来’吓到了?”他特意在“叫你起来”四个字上加了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重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恶作剧式的“叫醒服务”。

沈倦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情况。噩梦?叫醒?刚才……刚才那四个字……

“看你困得不行,开个玩笑。”秦深这才转过头,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沈倦,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像是错觉。他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微不可察的毒舌,“不过反应这么大,看来这方法效果不错。下次可以考虑录下来,作为你的专属闹铃。”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有理有据,完全符合他“高冷但偶尔会捉弄一下笨蛋同桌”的人设。甚至最后那句嘲讽,都恰到好处地打消了任何可能的暧昧联想。

周围的同学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转回头去。化学老师也只是不赞同地看了沈倦一眼,敲了敲黑板:“有些同学,晚上不要熬夜太晚,上课要集中精神!我们继续看下一题……”

沈倦僵在原地,血液还因为刚才那剧烈的惊吓在四肢百骸冲撞,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他看着秦深已经转回去、重新专注看向黑板的侧脸,那线条干净利落,表情无懈可击。

是……玩笑?

一个……过分逼真、过分贴近、过分……让人心悸的玩笑?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手指有些发颤。重新坐直后,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更加混乱。

接下来的半节课,沈倦彻底没了睡意。但他也没听进去老师讲的任何一个字。他的思绪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秦深那句低语反复在耳边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和更深的困惑。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秦深,对方却始终保持着认真听讲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贴着耳朵说“我喜欢你”的人根本不是他。

直到下课铃响,秦深合上试卷,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还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沈倦,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下次真睡着了,我会用正常点的方式叫你。”

“……哦。”沈倦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心里却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七上八下。

下午第二节是生物课。

走进教室的生物老师,正是马文康。

沈倦在看到他的瞬间,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神立刻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和厌烦。自从实验室事件后,两人在明面上维持着师生之间最普通的距离,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敌意和互相当对方不存在的冷漠,比任何直接的冲突更令人压抑。

马文康今天脸色似乎也不太好,镜片后的眼睛有些阴沉。他照例讲解了一段新课内容,然后宣布进行随堂小测。

试卷发下来,题目不算难。沈倦收敛心神,开始答题。涉及到上周月考相关的知识点,秦深给他整理的笔记派上了用场,他答得还算顺畅。

交卷后,马文康当场批改了几份,作为“示例”。他拿起沈倦的试卷时,手指似乎顿了一下。

批改到后面一道分值较高的主观论述题时,马文康的红笔在卷面上停留了许久。沈倦的答案要点基本都答到了,虽然表述不算特别严谨优美,但意思明确。

然而,马文康最终在得分栏写下了一个比预期低了不少的分数,然后在旁边的“扣分原因”处,用力写下了几个字:卷面欠整洁,涂改过多。

沈倦坐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马文康在写下那几个字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意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若是以前,沈倦可能会觉得憋屈或者愤怒。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可笑。这种不上台面的、利用手里一点点评分权力来恶心人的手段,除了暴露对方的气急败坏和心胸狭隘,还有什么意义?

他根本不在意那几分。他在意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下次月考的总分能不能过五百,比如妈妈眼睛转动的幅度是不是又大了一点点,比如……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身旁的秦深。

秦深似乎也注意到了讲台上的动静,但他没有看马文康,而是侧目看向沈倦。当看到沈倦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讥诮的表情时,秦深眼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冷意才稍微缓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马文康大概期待看到沈倦的愤怒或不满,但沈倦的反应让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异常。他阴沉着脸,加快了批改速度,不再刻意停留。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吉萱意走上讲台,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属于运动季的轻松笑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拍了拍手,等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平息,“学校刚刚下发通知,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定在下个月中旬举行。”

“耶——!”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兴奋的低呼。对高三学生来说,任何能够暂时逃离题海的活动都值得欢呼。

吉老师笑着等大家高兴了几秒,才继续道:“项目报名从今天开始,持续一周。具体项目和要求,体育委员会后贴在公告栏。有兴趣的同学,特别是体育有特长的,积极去体委那里报名,为班级争光!”

她的话音刚落,早就按捺不住的体委立刻跳了起来,挥舞着报名表:“来来来!男子女子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3000米!跳高跳远铅球!还有最精彩的4x100米、4x400米接力!是时候展现我们班的实力了兄弟们姐妹们!”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围拢到体委周围,七嘴八舌地询问、讨论。

时嘉明第一个挤过去,抢过报名表,大笔一挥就在“男子3000米”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三千米!舍我其谁!为班争光,义不容辞!”

他那副壮烈就义般的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倦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下午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他碰了碰旁边秦深的胳膊:“喂,接力赛,去不去?”

接力赛,尤其是4x100米,向来是运动会上最激动人心、也最体现班级凝聚力和速度爆发的项目。

秦深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沈倦亮晶晶的、充满挑衅和期待的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眸干净又生动。

“可以。”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那就说定了!”沈倦立刻起身,也挤到体委旁边,在男子4x100米接力的报名栏上,刷刷写下了自己和秦深的名字。

体委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眼睛一亮:“哟!倦哥和秦神组合!这下稳了!绝对速度担当!”

沈倦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眼角眉梢都带着跃跃欲试的锋芒。

秦深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倦挤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侧影,看着他写下名字时飞扬的笔迹,目光沉静而深远。

运动会,接力赛。

这意味着,在不久后的某个秋日,在万众瞩目的跑道上,他们将为了同一个目标奔跑,传递同一根接力棒,共享同一份荣光与汗水。

也会在训练中,有更多名正言顺的、靠近的时光。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放学铃声即将响起。

新换的同桌,惊心动魄的“玩笑”,微不足道的恶意刁难,还有即将到来的、让人期待的运动会。

高三的日子,原来也不全是试卷和灰暗。

有些东西,正在阳光下,悄然破土,蓄势待发。

而有些尚未言明的心跳和秘密,或许也会在那奔跑的风中,找到答案。

或者,至少找到更接近彼此的借口。

秦深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那一片温柔而势在必得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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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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