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青梅

运动会结束后不到两周,期中考试的成绩便陆续出炉。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吉老师今天穿了件烟灰色针织衫,显得知性又干练。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打开了多媒体设备,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中考成绩出来了,”吉萱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沈倦下意识挺直背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物理试卷上。

秦深的坐姿依旧端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公布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课程表。

大屏幕上显示出全班的排名情况,秦深的名字高居榜首,比第二名高出几十分,分数断崖式领先。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赞叹。

吉老师快速滑动着页面,每个人的名字和分数依次闪过。

沈倦的名字出现在班级中上游、总分栏赫然写着“553”。

沈倦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瞬间冲上头顶,脸颊顿时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想看秦深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飞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秦深正看着投影幕布,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感。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倦的目光,眼珠向右偏转了几毫米,微微颔首,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

沈倦心里瞬间炸起烟花。

“这次考试大家发挥得比较稳定,有不少同学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吉萱意滑动鼠标,将光标定格在几个进步显著的学生姓名上,沈倦的名字赫然在列,“尤其是沈倦同学。”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沈倦什么身上。

沈倦身体一僵,方才的窃喜瞬间被公开处刑般的窘迫取代。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迎接众人的视线,耳朵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你们看,沈倦这次总分比上次月考提升了五十多分。”吉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慰和鼓励,“他的数学和物理进步非常大,看来是找对学习方法了,大家今后都要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时嘉明在后面使劲拍巴掌:“倦哥牛逼!”

沈倦手心有些出汗。

他胡乱地挥了下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别扭:“运气好而已……老师你快讲卷子吧。”

吉萱意笑了笑,开始讲试卷。

***

同一时间,物理、化学、生物组的联合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老师正在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

“一班的秦深又是断层第一,理综几乎满分,这孩子真是稳得可怕。”物理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喝着茶感叹。

“是啊,重点大学的苗子,心态还好。”化学老师点头附和。

马文康坐在靠窗位置,闻言抬起了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丝略带为难的神色。

“秦深确实没得说。”马文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刻意的文雅,“唉,他们班有些同学成绩是上来了,但是还是让人很担心啊……”

“哦?马老师说的是?”物理老师随口问道。

“就那个叫沈倦的孩子。”马文康放下红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这孩子脑子灵活,这次也的确进步很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能是性格原因吧,他有些不服管教——上课纪律散漫,对老师缺乏基本的尊重。听说之前晚自习停电,他还带着全班同学早退……成绩再好如果品行不端正,以后也是要吃亏的。”

他话说得委婉,但“不服管教”“缺乏尊重”“品性不端正”几个词精准地扎进了周围老师的心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变得有些微妙。

沈倦在老师间的口碑确实两极分化,一部分老师觉得他就是脾气差,但本质不坏;也有一部分老师对他的“校霸”做派颇有微词。马文康的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后者心坎里去。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没立刻接话。

化学老师打圆场似的笑了笑:“他们这个年纪难免有些活泼……沈倦这次进步这么大,说明他还是在努力的,我们应该多给他一点信心。”

马文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希望吧,我是怕他有点成绩就飘了,希望是我多虑了。”

下课铃声响起,打断了几人的交谈。不一会,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报告。”

沈倦手里拿着期中考试的物理试卷,显然是来找物理老师问题的。

“进来。”物理老师应道。

沈倦推门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视线掠过马文康时没有停留,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他径直走向物理老师的办公桌:“老师,这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我有点没搞懂……”

马文康看着沈倦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

他端起保温杯,轻轻吹了吹并不烫的水,用一种刚好能让沈倦听到的音量,状似随意地感叹道:“唉,现在的学生眼里就只有分数,以为成绩好就行了,见到老师都不知道打声招呼,连基本的礼貌没有……”

办公室此刻只有沈倦一个学生,马文康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看了马文康一眼。

沈倦拿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试卷往物理老师面前又推了推,指着那道题,声音平稳清晰:“老师就是这里,为什么我这样写会扣分……”

马文康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沈倦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愤怒的反驳,不是心虚的闪躲,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这比任何激烈的回击都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愤怒。

物理老师看着沈倦专注请教问题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马文康,心下明了了几分。他接过试卷耐心地讲解起来,不再搭理旁边的马文康。

沈倦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提问。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马文康的方向看过一眼。

***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疲惫了一天的学生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或校外,享受短暂的放风时间。

沈倦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晚上要不要请秦深吃饭。

刚站起身,就看见秦深从桌肚里拿出了厚厚一沓试卷和笔记,神色如常地塞进书包侧袋,然后拉上拉链。

那沓资料的厚度让沈倦愣了一下。不像是今晚的作业量。

“你晚上……”沈倦开口。

“我今晚不上晚自习。”秦深语气平淡,将书包甩到背上,“我跟吉老师请了三天假,家里有点事。”

“三天?”沈倦有些意外,眉头微微蹙起。

秦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回去一趟,但很快就回来。”秦深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

就在这时,时嘉明和陈在希勾肩搭背地凑了过来。

“倦儿,深哥!走走走,为了庆祝倦哥考出历史新高,咱们出去搓一顿吧!”时嘉明笑得见牙不见眼,寸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陈在希今早抓了个帅气的发型,衬得他那张脸更加耀眼:“是啊,食堂的猪食我一天也吃不下去了……”

时嘉明一拍脑袋:“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家黄焖鸡,据说味道不错。”

沈倦看向秦深:“吃了饭再走?”

秦深摇了摇头:“我赶时间,现在就得走。”

时嘉明和陈在希对视一眼,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强求。

时嘉明大手一挥:“行,深哥你忙你的,倦儿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

他和陈在希一左一右架住沈倦的胳膊,拉着人就往外拖。

“我自己会走,松手!”沈倦挣扎着,但拗不过两个人的力气,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教室。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深还站在座位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才转身,独自走向相反方向的楼梯口。

秦深的背影在喧闹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的孤寂。

沈倦心里莫名地梗了一下,但已经被时嘉明和陈在希拉远了。

***

时嘉明说的那家店在学校南门正对面的街道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

他们到店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各自点了一份招牌黄焖鸡米饭。

“老板性格爽快,给的量绝对足!”时嘉明拍着胸脯保证。

陈在希则拿出湿巾,仔细擦拭着桌面和碗筷,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

沈倦心不在焉地喝着店里免费提供的柠檬水,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街道。

秦深为什么要请假?而且一请就要请三天……他说家里有事,不会是秦飒姑姑生病了吧?

饭菜很快上桌,浓郁的香味暂时拉回了沈倦的思绪。

黄焖鸡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拌饭堪称一绝。

时嘉明吃得呼噜作响,赞不绝口。

陈在希虽然嫌弃店里的餐具不够精致,但尝了一口后,眼睛也亮了一下,动作优雅地加快了进食速度。

沈倦也饿了,抛开杂念专心吃起来。

吃到一半,时嘉明端着空碗去添饭。

沈倦放下筷子,目光无意识地再次投向窗外。

学校南门不断有学生们进进出出,一派热闹,校门口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倦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好像是……秦深?

秦深单肩背着书包站在路边,似乎是在等人。

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出沉静而疏离的气场,在喧闹的校门口显得格外醒目。

他时不时抬起左手,看一眼腕上的黑色运动手环,似乎在确认时间。

沈倦的心脏莫名一紧。

秦深怎么还在这里?他在等谁?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咆哮般撕裂了街道的嘈杂,猛地撞入沈倦的耳膜。

沈倦、陈在希,刚加饭回来的时嘉明都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辆红黑相间、造型极其炫酷拉风的重型机车,如同一道燃烧的闪电,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机车在距离秦深不远的地方一个利落的甩尾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激起一小片灰尘。

骑手跨坐在机车上,一条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支地。

她摘下了头上造型夸张的暗红色头盔,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瞬间披散,在风中飞扬。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五官深邃大气,脸上画着精致的烟熏妆,上扬的眼线让她看起来像只慵懒而危险的母狮。

她上身穿着一件红色吊带,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短款外套,露出漂亮的锁骨,下半身穿着黑色超短裤和丝袜,脚上踩着一双及踝的黑色短靴。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街道上几乎所有行人的目光。

时嘉明嘴巴张成了“O”型,陈在希也挑了挑眉,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年轻女人将头盔随意夹在腋下,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路灯下的秦深。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放在涂着牛血色口红的唇边。

“吁——”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从她口中吹出。

哨声流畅丝滑,在喧嚣的街道上异常清晰,立刻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吹完口哨,她冲着秦深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动作潇洒随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意味。

秦深见状叹了口气。他走到年轻女人面前,开口同对方说了几句话。

沈倦隔得太远,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年轻女人听了秦深的话,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明艳,她抬手指了指后座。

秦深没有在意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机车旁,动作略显生疏地坐上机车后座。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交通工具,双手虚虚地扶住后座的边缘。

那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红唇一勾,大概说了句“坐稳了”之类的话,然后利落地戴回头盔拧动把手。

“嗡嗡——轰——”

引擎爆发出咆哮般的轰鸣,红黑色的机车如同一头被唤醒的猛兽,瞬间冲了出去,汇入车流,只留下汽油与香水混合的奇异气息。

从机车女出现到载着秦深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小店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围的食客也议论纷纷。

时嘉明率先回过神,眨了眨眼,惊叹道:“卧槽!那个漂亮姐姐帅炸了!还有那辆机车……深哥居然认识这种风格的姐姐……”

陈在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看年纪和亲密程度,不像普通朋友。”

沈倦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水杯。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滑落。

秦深跟刚才那个机车女走了。

请了三天假。

家里有事。

还有那个女人看秦深的眼神,秦深对她那无奈又隐忍的态度……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塞满了沈倦的胸腔。

沈倦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方才还觉得美味的黄焖鸡忽然变得味同嚼蜡。

他放下水杯,声音有些干涩:“不吃了,没胃口。”

时嘉明和陈在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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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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