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连这偏僻乡野都有官兵的身影,显然搜捕已经在全郡展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
必须出城。
由于没有坐骑,两人只得靠双脚步行过去。
应阔戴着斗笠,他脸上的妆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敷上去的脂粉经不起风吹日晒,也经不起汗水浸泡。偶尔有风扬起尘土,他便微微侧身,用袖袍挡一挡,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路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斗笠的阴影把他的脸遮得严实,盖住了他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冷峻与锋利,整个人被暮色和纱影一罩,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温和来。
到达时已是黄昏。
城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牛车、马车、驴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夫们或坐或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牲口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路明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一片车马间转了几转。
应阔虽身量极高,惹人注目,不过却也好解决。
只要让他坐着就行。
坐着的时候,再高的人也不过是寻常人一个,没人会仔细盯着看的。
可问题是,坐哪儿好呢?
路明往城门口望去,长长一列队伍,都是等着出城的商贾。牛车,马车,驴车,一辆接着一辆。
她心生一计。
要是能借到一辆马车,让应阔坐进去,自己扮成车夫就好了。
他坐着,旁人看不出他的身量。她在外头赶车,遇上盘查还能应付两句。
路明咬了咬牙,把应阔留在城门口不起眼的角落,独自往商队间走去。
“大哥,我想跟您租一辆车,出了城门就还。”
商队领头的大汉听了她的请求,若有所思,随即伸出五根手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暗袋,里头沉甸甸的,是先前趁应阔不注意时摸出来的钱财银两。路明想起这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反正是帮他逃命嘛。
用他的钱付他的车费,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不合理的。
路明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便也利落起来。
她掏出几块碎银递给大汉。大汉接过银子,脸上这才绽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来。
他将银子往怀里一揣,朝后头招手,一个年轻人便牵了辆马车过来。
那马车收拾得干净,轮子上的辐条都擦得锃亮,算得上是一辆不错的马车。
路明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也许是事情办成了高兴,也许是终于能出城所以松了一口气。她忽然忘了那些烦心事,只想招呼那个人过来坐车。
她朝应阔挥了挥手。
“大人!这边!”
一瞬间,她像是变了个人。
明明依旧是颇有少年英气的眉眼,七尺有余的身量,可就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从她的面容中透出来,从那微微弯起的唇角边透出来。
像是一块埋在山间的璞玉,被风吹开了覆着的砂石泥土,露出底下那一点温润的光。
柔和的,不刺眼的,不张扬的微光。
应阔站在那里,隔着面纱,遥遥凝视着朝自己挥手的人。
在看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是很客观的移不开眼。
无法不去看那个人,无法不去看那张脸,无法不去看那双眼睛。
那些他原先从不多看一眼的东西,此刻如海啸一般席卷了他的大脑,冲刷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仅如此,他的胸口还突然疼了一下。
像是先前在里头扎了根的东西苏醒了,正在以不可估量的速度往外钻。
他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莫非是病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却触到一个奇妙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不重但有分量。
是心跳,是不同寻常的心跳。
面纱像一层薄雾,隔在他和那个人之间。朦朦胧胧的,把一切都衬得有些不真实,看得见,摸不着。
可那疼是真的。
“发什么呆呢,大人?”
路明的声音传来,把他从幻境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看见那个人站在马车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回去,换成了平日里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把那点东西按下去,藏得严严实实的,就当它从未有过。
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步调很稳,不快不慢,如平时一般。
走到她跟前,他站定,垂眼看她,目光依旧冰冷。
“走吧。”
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将斗笠摘下搁在身侧,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路明站在车外,不解其意。
好好的怎么还玩起变脸了?
莫名其妙。
来不及细想,她便上了车,抓起缰绳,落座驾驶位。
“驾——”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起来。马车缓缓向前,朝城门驶去。
“通关文牒呢?”
守城的官兵将马车拦下,打量了一下路明,又往后头马车看去。
没有通关文牒,就不能证明俩人的身份。不过好在有应阔的御敕令,多少还能对付一二。
“车里什么人?”
路明从怀里掏出御敕令,往前一递。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官兵一看是御敕令,态度直接大转变,恭恭敬敬地对马车里的人行礼,连声说着“不知大人在此,请大人恕罪”。
“大人,这车里头……”
路明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车内状况,总要看一眼的。哪怕是象征性地,哪怕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一眼,躲不掉。
路明屏住呼吸,等待帘子掀起来的那一刻。
那人只往里扫了一眼,很快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放行。”
待这两字进到耳朵,路明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滑得都快握不住缰绳了。
出了城,二人将马车还与商队,各自立在路边,琢磨起下一步的打算。
眼前唯有一条官道向北延伸,没入昏黄的天尽头。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干涩的、凛冽的气息,把路边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伏下去,又挣扎着起来,再伏下去,再起来。
暮色四合,天地混作一团。
人站在那儿,就像沙子掉进沙漠里。
应阔手里拎着斗笠,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你去哪里。”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不存在的地平线上。
“找我师父。”她答得坦然,没有半点犹豫。
应阔的目光终于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说,不知他在何处么?”
男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审问的味道。他这人就是如此,哪怕她帮他出了城,帮他躲过了官兵的盘查,他该疑的还是疑,丝毫不讲情面。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个好官。
不过路明并不恼。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有疑心就觉得被冒犯。
你疑你的,我做我的。立得正,影子自然是斜不了的。她懒得争,也懒得辩,只是看着他,不躲不闪。
“对啊,”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所以我要去碰碰运气。”
应阔迎上她的眼神,像上了钩的猎物。
他贪恋此刻这种无声的对弈,享受着与她言语交战的快感。尽管对方浑然不觉,只当是在说几句寻常话。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像是随口一提:“去哪里。”
路明想了想,如实答道:“还没想好。”
她垂下眼,有些恍惚。从地牢到密道,从竹林到城门,一路奔逃。如今终于站在这旷野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此程虽短,到底是要分道扬镳了。有些话,此刻不说,多半是再会无期。
“大人。”
路明敛了神色,似乎要讲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你我二人,相识囹圄之中。大人予我之言,字字带刺,句句如刀。”
“但同行一路,我并不后悔与大人结识。大人亡命天涯,却未曾加害于我。单凭这一点,便知大人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绝非歹人。”
静水流深,她的眼睛如一汪安静的深潭,不见波澜,不见底。
她是如此真诚,毫无保留地祝福一个善恶难辨的通缉犯。
“唯愿大人早日洗清冤屈,官复原职,再不必过这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这是在告别?
她以为过了今天之后,就该各走各的了?
她甚至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攥着斗笠的手都紧了三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恼火,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她识趣地先开了口,他该松一口气才是。
可他偏生就不想听见这话。
“怎么?”又是意料之中的刻薄,“这么急着与我划清界限,莫不是心虚?”
说出来,心里那口气才稍稍顺了些,可顺完之后,又觉得更堵了。
“你同我一起走。”
不是什么权宜之计,是私心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承认,自己就是这般自私卑劣、贪得无厌之人。
既已开口,便是不想让自己日后后悔,自然也就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