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同行之人是个通缉犯,可路明此刻满脑子想的,不是他的罪名,也不是他的来历。
是饿。
从昨夜奔逃到现在,粒米未进。那点子力气早就耗尽了,腿还能走不过是靠着本能在撑。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填饱肚子。
路明远远的望见村里有卖包子的店铺,便轻轻扯了扯发带,朝那方向努了努下巴,示意应阔道:
“大人,我去买点吃的,您在这儿等着。”
不过她也没指望男人给她松绑。
这一路走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生性多疑,对谁都时刻保持戒备。
加上如今这处境,他没把她绑票当人质,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她不抱希望。
她都脑补出他厉声拒绝的样子了。
可那男人低下头,看了一眼发带,又看了她一眼。
竟然主动解开了结。
手腕上空空的,凉凉的,终于没了束缚,却让路明有些不适应。
其实他不是不疑她。
他是在赌。
赌她是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路明也是一刻不耽误,拔腿就往村里走,步子不紧不慢,如同寻常赶集买菜一般。
可她心里清楚,她能跑。
村子就在眼前,岔路到处都是,她往哪个林子一钻,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他是通缉犯,不敢露面,不能追,更不会喊。她跑了就跑了,他只能认。
所以——
跑还是不跑?
跑吧,多好的机会。她一个小小都料匠,凭什么要陪一个通缉犯颠沛流离?他们本就是毫无关系毫无交集的人,不过是碰巧遇上突发事变同行了一程罢了。
不跑吧……
她想不出不跑的好处。
如果硬要说的话,还真有一个。
她要寻师父。
寻到沈敬尧才能知晓这塔斜的秘密,才有机会给师徒二人洗清冤屈。
但是这寻人的事情好像她自己一人也能完成。
果然还是跑吧。
她对自己说。
可她迈不动脚。
“算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就帮他这一回。吃完饭,我们两清。”
她很快地买了两个包子,揣进怀里往回走。
脑子也没闲着,盘算着什么时候跑比较好。
想着想着,脚已经走到了村口。
刚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数了下兜里剩下的钱,又调头回了村里。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才回过神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掌柜的在那儿拨算盘,头也不抬地问她:“买什么?”
“斗笠。带面纱的那种。”
掌柜的从墙上取下一顶,递给她。她付了钱,捧着斗笠,往回走。
说好了吃完饭就两清,说好了帮他这一回就算完,怎么又给他买起斗笠来了?
这回她走的极慢。
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后悔,然后下定决心跑路。
但她又一次回到了村口。
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方向,听见脚步声,他倒显得有些惊讶。
大概是以为,方才她折返回去的那一趟,就是跑了。
路明走到他面前,把斗笠和包子一起递了过来。
他伸手接过。
“谢谢。”
路明也不回应,在附近找了个遮阳的地方蹲了下来,背对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包子,低头撕咬起来。
吃得有些急。
是真饿了。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扬起路上的沙尘。
应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啃包子的背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去买包子的那段时间里,他站在这儿想了很多。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回来。
他很意外,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的人,竟然能不计前嫌,给他带回吃食和斗笠。
方才递来斗笠时的那副模样,倒真像个能扛事的。这一路过来,没喊过一声累,没叫过一句苦,甚至都没计较他害她入狱的事情。
应阔嚼着包子,心里对这个都料匠竟生出些许肯定。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还是不能全信。
不是她有什么问题。是他自己,不敢信人。
包子吃完,该想正事了。
路明擦了擦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远远地瞧见几个当地官兵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
她的心猛地一紧。
“快躲起来。”她小声对应阔说道。
应阔也看见了那些人。他戴上斗笠,退到很远的位置,隔着纱布望向那边。
他们走得很快,接连问了几户人家无果后,往村头这边来了。
路明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话音。
“两个人……抓到有赏……”
果然是来抓应阔的。
不对。
两个人?
哪来的两个人?
她僵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坏了。
另一个人,不会说的是她吧。
她原本还想着,吃完饭就两清,从此跟他再无瓜葛。她可以回家,回匠作司,过她以前的生活,该干嘛干嘛。
她闭上眼,脑子里预想了一下回去后会发生的事情。
今日抓不着人,他们会去下一个村,下一个镇。用不了多久,整个吴郡都会知道,官兵要抓的不止是画像中的可疑男子,还有一个同行的人。
前一秒还计划着跑呢,现在好了,根本跑不掉。
路明告诉自己:这是倒霉,不是自愿。
应阔躲在后边观察路明的一举一动,见她突然像被定住了身子似的,猜到她此刻应该正在经历一场战役。
当人以为自己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时,就得先跟自己打一架。打输了可以认命,但打赢了就要接着往前跑。
就是不知道她这会儿,是输是赢。
官兵终于离开了。
路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会儿才有机会慢慢吐出来。她没敢多留,站起身,快步往应阔藏身的地方走去,像是怕晚一步,那些官差又会折返回来。
“我们必须出城。”
应阔也是觉得好笑,想不到她如此心急。
“你有法子?”
路明想了想。
“大人身上可还带着御敕令?”
这倒是提醒他了。
应阔往怀里一摸,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子果真还在。他掏出来,递到她跟前。
见到牌子,路明松了口气。
“牌子在就好办。”她说,“眼下最难办的,是大人的脸。”
画像上的他,和他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应阔身形也很突出。
高挑、宽肩、长腿。
旁人走来走去,都是流水,唯独他立在那儿,是块石头,是根桩子,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存在。
这样的人,如何出城?
路明似乎有了主意。
“大人且等我一等。”
应阔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路明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
她在应阔面前蹲下,打开那布包,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面小铜镜。
应阔看着那些东西,眼神里满是疑惑。
“你要这些有何用?”
“自然是给大人换个脸。”
路明说着,已经拧开一个罐子,里面是些白白的膏状物。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应阔脸前。
应阔下意识往后一仰,露出抗拒的神色。
“做什么?”
“大人别动。”路明解释道,“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给大人易容。官兵认不出你,自然就能出城了。”
路明的手指落在他脸上,有时轻有时重,顺着他的眉骨、鼻梁、颧骨,描摹改色。
“好了。”
路明收回手,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两笔。
“大人且看看。”
她把小铜镜塞到他手里。
应阔半信半疑地朝镜子里一看。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可又完全不是他的脸。五官像是被人重新摆了一遍,塌眉,垂眼,颧骨圆钝,像是被谁打了一拳,还没消肿。
丑是丑了点。
但这样一来,自己跟画像上的就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