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知走了多久。
密道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火折子的光焰在应阔手里一跳一跳的,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路明被他拽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后面。
她觉得手臂格外不舒服,起初是麻,后来是酸,再后来,酸里开始泛出疼。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大人……胳膊有些疼。”
在这寂静的密道里,路明的话显得又响又突兀。
应阔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只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死死拽着她。
一种怪异的感觉刺激到他的神经,是不自在,窘迫,或者是……尴尬?
他自己也说不清,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松了手。
路明的手臂一下子解脱了。
那空荡荡的感觉袭来的同时,一股酸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是被压得太久的东西终于得了喘息。她急切地活动着手腕和手指,血液回流时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痒,从手腕一路爬到肩膀。
舒服了。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享受这松快,就见男人抬手从头上抽下一条朱色发带。
那发带看着有些旧了,起了毛边,火光下看是暗沉沉的红。
他拉过路明的手腕,把发带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然后又把发带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两个结打得很紧。
男人没有解释,只是一遍遍确认那结系得够不够牢,能不能困住身边这个人。
那根发带在他转身的瞬间绷直了,她往前一步,那发带就松一松;他往前一步,那发带就紧一紧。
但路明本来就没想过要逃。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单人独行,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她没那么傻。
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
又走了许久。
她以为这一路就要这样沉默着走到尽头。
但她更想知道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恕小人冒昧,大人如何称呼?”
男人头也不回地答道。
“应阔。”
就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来处,什么都没有。
路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应阔先开口了。
“你不问?”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问什么?”
“问我是什么人。问我为什么会在府衙。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
路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人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小人。大人若不想说,小人问了也是白问。”
前面那个背影微微滞了滞。
路明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步子似乎缓了一些。
片刻后,他又问:
“那你呢?不说说?”
“小人路明,字岑照,吴郡城南匠作司都料匠,师从匠作司主簿沈敬尧,十年学徒,八年工龄。”
她答得大大方方,没有一丝遮掩躲藏。
这一口气报出来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应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索性直接换了个话题。
“为何拜师沈敬尧?”
“并非小人主动投师。是师父从小收留小人,打记事起,小人便在匠作司里长大,日日在窑边看着,时间一久便自动成了匠人,跟着师父学了些营造之事。”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怨,没有叹,甚至没有一丝提起往事时该有的追忆。
她的过往就那么平平地铺出来,铺在他面前。
应阔倒是很意外。
他没想到她是孤儿。
这一路他脑补过许多。
也许他是沈敬尧的养子,或是沈家沾亲带故的晚辈,抑或是城中匠人之家的孩子。
总之,他没想过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
“别自称小人了。”
大概是听了一路的“小人”,听得耳朵起茧。也可能是方才那几句话,让他觉得这人跟“小人”二字实在挨不上边。
路明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她眨了眨眼,那木木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嘴角确实是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大人仁慈。”
她应得爽快,连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装了一路的“小人”,终于不用再装了。
虽说装一装也不会死,可少装一点,总是好的。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点光。
是真正的天光,灰白色的,透着自然的气息。
约莫寅时了。
应阔加快了脚步,路明也跟了上去。
密道的尽头竟然设在山洞里。
洞口不大,被几丛野草遮掩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洞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亲自从里面走出来,绝不会想到这后面藏着一条密道。
二人走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竹林。
竹影婆娑,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那影影绰绰的绿,把远处的山石小径都藏了起来,看不真切。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空气中有股混着草香的泥土气,和充斥着血腥味的地牢简直是两个世界。
路明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开口道:
“应该是西山。”
应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认得?”
路明点头:“我自小在吴郡长大,周围的山都认得。西山离主城远,人迹罕至,也难怪会把密道设在这里。”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林里开始有鸟叫,很悦耳,倒是洗刷了先前耳朵里被迫灌入的刀剑之声。
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两个人的衣裳都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尽显疲态,肚子还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先回山洞歇会儿吧。”她说,“等天亮了,咱们再去找村子。”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些。
两人各自寻了块地方坐下,谁也不说话。
路明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眼皮一合上,那些事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在回忆,只觉得身子发沉,脑子却轻飘飘的,浮在半空,落不下来。
应阔坐在洞口边,望着外面的竹林,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天渐渐亮了。
鸟叫声变得频繁,竹叶上的露水在日出里闪着光。
路明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去找村子。”
山路不好走。
昨晚应是下了一场雨,把泥土泡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路明走在前头,熟练地绕过泥洼,拨开挡路的野草。而应阔则跟在她后面一言不发,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竹林渐渐稀疏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坡地上散落着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的,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
一个小村子。
二人走到村口,见栅栏边立着块告示板,告示板上贴满了同一个人的画像。
路明本是随意一扫——这种告示,她见得多了,不是缉盗就是催粮,与她无干。可这一扫,目光却没收回来。
那画像上的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又转回去看那画像。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她的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是应阔的通缉令。
而应阔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倾斜的佛塔,加急的密旨,突袭府衙的官兵,不由分说的围捕,还有此刻,贴进乡野的画像。
四个时辰。
从府衙出事到现在,不过四个时辰。
根本不够召集这么多画师完成这么多通缉画像,更别提传发至城中各处了。
可他的画像已经贴到了偏僻的西山脚下。
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画像不是事发之后画的,而是早就画好的。
先分发至吴郡各处,再等他“出事”。等他被人追杀,等他仓皇逃窜,等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撞进这早已布好的网里。
多好的计谋。
堂堂安远侯,一月前尚在边境打仗的领兵将军,受圣上旨意连夜赶往吴郡追查斜塔之事,不想竟遭人如此算计。
此时的他,手无兵卒,身无凭证,跟被革去官职有什么区别?
不。
革去官职,至少还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现在是一个落魄的逃犯,一个连脸都不能露的人。一个随时会被人认出来,带到官府邀功领赏的人。
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去哪里?他还有谁可以信?
晨光下,那些画像一张挨着一张,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分明印着自己的脸,却感觉是旁人对他的嘲笑。
笑他应阔,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