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泓江的夜,不比白日温驯。
江风从上游灌下来,推着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船身,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滚。
摆渡的船夫们管这叫“江闹”,水势稍急,行船便需格外小心。
虽说这江是吴郡一带最要紧的水路,养活了沿岸数不清的人家,可它发起怒来也是真要命的。上游溃堤、下游发洪,冲垮屋舍、卷走人畜的事,隔几年便要来上一回。
江两岸的百姓,年年都要被征去挖河道、疏水渠,把这条江的脾气一点点磨平。
路明是挖过的。
跟着师父,扛着锹,和那些庄稼汉一起站在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把淤泥甩上岸。
那会儿她没现在高,锹都拿不稳,可偏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硬是逞强撑了好几日,手上磨出四五个血泡,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虽苦,却踏实。脚下踩的是家乡的土,手里挖的是家乡的河。
师父说,是这条江养大了我们,她的恩情,不能忘。
路明真的记住了。
可今夜,她却坐在摆渡船上,过江北上。
水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幽幽的,如同梦中呓语。一轮明月悬在江面上,把整条江照得波光粼粼,银鳞似的碎光随着浪头一漾一漾的,晃得人眼晕。
路明躺在甲板上,后脑勺枕着双臂,直直地望着天。
远星近星,明灭闪烁,许是天上也有万家灯火。月亮就嵌在那片碎光之间,圆圆满满,像个白瓷盘子,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不是说圆月象征团圆么?
她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悬中天,清辉如水,四下里静得只剩船橹拨水的声音。江风掠过,带着夜的凉意,吹动衣角,翻飞不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看的话本。
那些江湖故事里,大侠们总是来去如风,仗剑天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那时候她读得入了迷,读了一遍又一遍,连书页都卷了角。
她把自己想象成书里的人,骑一匹快马,背一把长剑,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一声“女侠”。想得多了,便觉得自己真该生在江湖,而不是窝在匠作司里和砖瓦泥灰打交道。
现在想想,甚是天真。
江湖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没有快马,没有长剑,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只有逃命、躲藏,又或者是坐在一艘不知去往哪里的船上,看着月亮想家。
她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江面上晕开的一圈涟漪,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了。
老船夫在船尾摇着橹,不疾不徐。他断断续续地哼着一支船夫调子,客人还未听出什么滋味,自己倒先陶醉了。他眯着眼看了看躺在甲板上望天的路明,嘴角一咧,笑呵呵地开了口:
“二位官人这么晚了还要渡江,定是有要事在身吧?”
没错,应阔也在船上。
路明没有接话,这声“官人”叫得她浑身不自在。
老船夫又道:“大郕这些年国泰民安,多亏了像您二位这样为国分忧、不辞劳顿的好官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朴素的敬重,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江山太平,都是这些奔走在外的官爷们辛苦换来的。
细细想来,确是有好些年没有打过大的仗了。边境上虽时有纷乱,可朝廷那几位得力的将军侯爷常年驻扎在各处关隘,把来犯之敌挡在国门之外。
北边有安远侯,西边有镇西将军,南边有宁越公……这些名字,百姓们未必见过其人,却都耳熟能详。
路明坐起身来,感慨道:“万里疆土,非一人之功。不过是万千将士,以命相托,以血相护罢了。”
话落,自己却陷入了沉思。
将士守土,以命相托。可她呢?
连夜渡江,是为逃命。他人口中“为国分忧的好官”,此刻正坐在一艘小船上,背井离乡,仓皇北去。
老船夫这一番夸赞,她实在愧不敢当。
船行至江心,老船夫停了哼唱,侧耳听了听风声,又望了望前头的江面,像是在辨方向。
“二位官人,可是好友?”
路明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好友?
她和应阔?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船篷。
篷内亮着一盏小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出男人影影绰绰的轮廓。
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
相识不过两日,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百句,更何况他审过她,关过她,疑过她,连帮他逃命都没换来他一句好话。如今倒被人问起可是好友来了?
她只觉得额头上快要沁出汗来。
“他是……”路明迟疑了片刻,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才不太有底气地讲出来,“他是我兄长。”
那话说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像是偷了别人家的东西,被人撞见了,硬着头皮说是自己的。
老船夫却信了,笑得更开了:“百姓的好官,国家的栋梁,这样的人才,一家竟出了两位!真是一门双杰,光耀门楣啊!”
路明干笑两声,索性不再多说,再次躺下,仰面朝天。
船篷里,应阔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把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兄长。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抽动。
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待他意识到的时候,那弧度已经挂在那里了,收不回去。
有什么好笑的?
她随口编了个谎,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没有拆穿罢了,没什么值得笑的。
可是,为何心中有些烦躁呢?
他坐在灯影里,听着外面的江风和橹声,听着她躺在甲板上翻身的动静,听她和船夫的对话。
为什么要偷听?
他大可以走出来,正大光明地坐在甲板上,让她知道他都听见了。
可他偏不。
他偏要躲在这篷里,偏要隔着窗子听她说话,偏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放任自己脸上出现这种不该有的表情。
更荒唐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个称呼。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风从篷口灌进来,带着水面上浮起的薄雾和夜色里凝着的生冷。
应阔靠在船板上,阖了眼。
船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