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的接待室内，夏菲双膝并拢坐在椅子上，她将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抠着书包带子，厚重的刘海，将眼睛遮挡住部分，付云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这是间小办公室，几台电脑和办公桌、办公椅组成，有一扇明亮的窗户。
这间办公室位于3楼，窗外是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枝繁叶茂。
光点透过枝桠和树叶间投射到办公室里，随着流过的风，这些光斑上下左右毫无规则的流动。
付云没有催促，她在等待夏菲做好心理建设，自己开口，这不同于针对嫌疑人的直接讯问，等待对方先开口，再由对方透露出的信息进行引导，相较来说更合适。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但又似乎只是一瞬。
夏菲仍旧保持着头低着看向自己书包的姿态，缓缓开口。
“我今年大四，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答辩，马上就能大学毕业了，我这一次要检举的其中一个人是我的大学老师，”边说着，夏菲边从书包最外层的小夹层内，拿出一张很明显是寻常复印店里打印的证件照。
付云接过照片，置于桌上。
夏菲抿了下唇，接着说：“大二那年，我通过学校的兼职群，认识了一个给我介绍兼职工作的中介，他自称是我们那片大学城有所学校毕业的学生，他一开始真的给我介绍了好几份还不错的兼职，后面我们关系熟络起来，他有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我觉得他帮过我，回请他吃饭也无可厚非，但是每次他都不让我付钱，哪怕连AA都不同意，时间久了，我就对他产生了超乎友谊的好感。
“后来我们确实是确认了恋爱关系，但是这似乎只是我单方面认为，他后来并不承认，之后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野营，他当时说大部分人都是他认识的朋友，我出于对他的信任，也没有过多怀疑，就去了。
“那次野营是在江城附近的一座山上，夜里景色很好，但是没想到后半夜突然开始下雨，而我那天晚上因为他一直劝我喝酒，就喝的有点多，”说到这，夏菲抬眼看了付云一眼，似乎害怕对方觉得她不是完美受害者。
好在付云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保持着和煦的面容冷静地看着她。
夏菲重新低头讲起，“他说我们当时所在的地势有点低，如果雨下大了不太安全，让我转移到露营地附近的小木屋里，当时天色又黑，我又还醉着，脑子不清醒，眼前的路也看不清，雨声又大，稀稀拉拉的，我更什么都思考不清楚，就顺着他的意思进入了那间小木屋。
“那间木屋里已经有人，我起初没发现，我以为是我男朋友，后面我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我以为是他把灯关掉，但没想到是他用一块丝巾蒙住了我的眼睛，但当时我真的喝的太多，根本没有意识到，之后我以为是他跟我……但是第二天他拿着视频来威胁我，我才知道原来。灯根本没关，和我发生关系的人也不是他。
“后来他一直用那段视频威胁我，让我和不同的人发生关系，我起初以为他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出于害怕视频被曝光的原因，我只能同意他的要求，但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他其实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成员，从一开始就在兼职群里物色受害者，他们通过那些让人恶心的行为从中获利。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那些视频并不只是为了威胁像我这样的受害者，还会拿来威胁那些付了钱觉得自己只是在嫖的嫖｜客。
“其中有一次，我在酒店房间里见到了我的大学老师，但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因为那所学校很大，我没有上过他的课，哪怕在学校里见过面，也根本想不起来是谁。
“后来那群人用那天的视频威胁他，让他将我们学校当年的毕业生推荐到他们要求的企业里面，目的是为了骗取应届生补贴，等到补贴到账之后，又把所有的应届生全部裁掉，那个老师没同意，他们就将视频发到了他的电子邮箱内，后来那段视频被他的妻子发现，他妻子以为我是破坏他们婚姻关系的第三者，来学校里找我麻烦。
“那天当着警察的面，当着校领导的面，我很多次想要讲清楚事实，但却发现事实更加难以开口，甚至远比破坏他人婚姻这件事更加让我不耻，对于那个老师来说，出轨和嫖，这两个同样上不得台面见不了光的事情相比起来，他更愿意承认自己出轨，因为这一个只是出于道德层面的败坏，而另外一个可能涉及牢狱之灾，这会毁掉他的人生和事业。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管我的解释，也似乎根本没打算让我开口，抢先承认了我和他之间是婚内出轨和第三者的关系，后来他来找我，说我要是不承认这种身份，也就意味着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是交易，我收了钱就是卖｜淫，让我自己衡量哪种身份更能让我在那所学校里活下去。
“我最终没有做任何的辩解，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哪怕那天站在旁边的人，有穿着跟你们一样的警察制服，我还是开不了口，因为不止一个两个的视频握在那些人手里，我不知道要是视频曝光了我会怎么样。
“而那件事情发生后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们没有再给我发来新的酒店地址和房卡，那个人给我发了一段让我把嘴永远闭上，不要说出去的话后就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
漫长的陈述结束，夏菲头更低，她几乎要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瘦削的脊背已经呈现出脊柱无法负荷的弯曲度。
付云从抽纸盒里扯出几张面巾纸，轻轻放在夏菲的手里。
“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厉害了，换做是我有你这样的经历，我肯定没有办法做到你这样，你不是已经在准备毕业了吗？你看你多厉害，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抽噎声起起伏伏，夏菲哽咽着开口：“无论哪一次，我都没有收过一分钱，钱全都是那个人拿的，我真的没有拿过钱，哪怕一分一厘，我也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的好处，除了无穷无尽的伤害和噩梦，我根本找不出来从那段时间里面得到了任何东西。”
付云的手掌落在她消瘦的脊背上。
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让这个情绪崩溃的女孩猛然起身，扑在付云的肩膀上。
付云没有推开她，顺势揽住她的肩膀。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有早一点发现犯罪分子，让你，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罪。”付云轻声说。
过去许久，夏菲抽咽声逐渐停止，她离开付云的肩膀，坐回椅子上，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一眼付云，而后又重新低下头。
夏菲把手里的纸巾按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将眼泪都抹去。
此时她似乎终于想到什么，微微抬头看向付云的肩膀，看见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深色痕迹。
“没关系。”付云抢先开口。
“不好意思，”夏菲声音近乎于气声。
说完，夏菲拉开书包夹层拉链，从里翻出一本牛皮纸质封壳的笔记本。
她抿着唇，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付云没有询问这是什么，等待着夏菲说明。
微不可查的，夏菲叹了口气，她将笔记本放到付云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指按在风格上，轻轻向付云的方向推去。
“这里面记录了他每一次要求我去的那些酒店的时间、地点、房号。”
付云接过笔记本翻开，因为笔记本那里夹了东西，付云翻开看见的第一眼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这是？”付云问。
“从那次在小木屋，他偷拍了视频之后，我就怀疑他可能每次都会偷录视频，我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每次去那些酒店房间里，我都会在很隐蔽的角落偷偷拍下那天房间里的人。”
听完这话，付云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抬起来，把每一张夹着照片的页码翻开，看着那里那明显是偷拍，不算特别清晰，光线甚至有些昏暗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年纪都不下三十，绝大部分都都穿着体面，在现在的社会认知里，大都称得上一句精英。
因为是偷拍，视角大都不是正面，有些还因为视角高低的原因，呈现出扭曲的抽象状态。
“我怕被发现，所以只能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开相机，所以很多照片都不是很清晰，只能看个大概，每次离开酒店后，我都会记着这张脸去那些企业平台上搜索，有些我能够找到匹配的脸，有些找不着。”
付云翻看那些照片所属页码上空白笔记内记录下的年龄、性别和职务。
“凡是能找到具体人物的，我都记录在上面了，有些我实在找不着，只记录了那天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
“其实这两年以来，我一直都想过报警，但是最后我实在不敢踏出这一步，因为我不知道报警之后要怎么说。”夏菲轻声说。
合上笔记本，付云在脑海里将那些标注了姓名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接下来只需要去按照笔记本里记录的名单进行抓捕，付云问起另一件事，“我听我同事说，你们是收到了一条短信，所以才决定来报案，可以方便告诉我那条短信是什么内容？和什么人给你们发的吗？”
夏菲将屏幕解锁，调到短信页面，将那条希望他们报案的短信内容递给付云看。
“我不知道是谁，电话也打不过去，是海外号码，最初我以为是诈骗，但是我在骗我那个人打电话时听到过他提起热搜上那些嫌疑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经历的事情和姚望被杀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或许有关联，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来到这里讲出这些事情，是否会对你们破案有帮助。
“但如果姚望真的是因为这些事情去世的，那么无论我现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哪怕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我也没办法彻彻底底的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我可以容忍我的痛苦，别人无从得知，但我无法接受有人因为我而死，我却什么事情都不做。
“更何况那个最大的恶人已经被曝光出来，那么我或许已经算是安全，只我给你们的证据能够帮助你们破案，那么也就意味着不会再有伤害我，这也是在帮我自己。”
说这段话时，夏菲终于愿意抬起头，她看向付云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
那里面除了胆怯之外，还有一丝无法忽视的坚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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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