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次清醒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明亮舒适的环境里。
我闭着眼睛,先检查了一番身体状况。
A级近距离自爆的冲击不是吃素的。鹿老头的目的达成了,我头疼得要裂开一样,灵能储备也下降了三分之一。
这下要养伤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一个少女的声音立刻响起:“咦,你醒了吗?”
她向着门外喊了一声,“师兄,他醒了!”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直延伸到我身前。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吧?身上有哪里疼吗?”
语气里不似作假的担忧令我一顿。
我的目光渐渐聚焦,少年关切的脸映入我的视线。
但我只想立刻重新闭上眼睛。
这氛围、这对话,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尔虞我诈、脏心烂肺的临海。
我撑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问道,“我还好……这里是哪里?”
少女欢快地回答:“这里是临城星河会。”
最坏的预想应验,我的心思一瞬间百转千回,没等我挑出一个合适的借口离开,一旁的少年便温和地开口,“我叫洛知予,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我转来的目光中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独自倒在海边?”
我一瞬间打消了之前所有的念头。
洛知予,洛家唯一的遗孤,洛家独女洛夫人的小儿子。
——传闻中掌握洛家秘宝钥匙的人。
直到仔细打量,我才发现,他的眉眼的确与洛夫人有些相似,温吞,明丽,带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感。
即使是自幼家破人亡,星河会也把他养得很好。
也许是我许久没开口,洛知予重新担忧地看向少女,“是不是还伤到了别的地方,没有检查出来?他看上去脸色很差。”
我脸色很差吗?我微微摇摇头,脑袋又一阵刺痛,我趁着这阵刺痛做出半真半假的痛苦神情来,“……我,不记得了……”
恰到好处的失忆,适如其分的示弱。
我顺利以“凌千”的身份留在了洛知予身边。
少年第一次从外面捡回来人,仿佛承担了莫大的责任一般,每天都自告奋勇推我出去散步晒太阳,热情地向我介绍星河会的一草一木。
那天我醒来时在一边的少女莫雨同样每天都会来看一遍,顺便带来一些鲜花和甜点。
洛知予的朋友有时会来找他,几番接触,也与“凌千”熟悉了起来。他们似乎有点自来熟,热情地说等我康复要好好庆祝。
星河会的一切都令我不适应。
这里的人会因为看到朝阳而笑着互道早安,会因为不期而遇而惊喜地相约用餐。他们夜晚可以毫无防备地安然入眠,通讯不加密也不会担心被窃听。他们会向见了几面的陌生人表达关心,浑身的活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光是呼吸这里的空气都能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陆拾柒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只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溯流光,星河会的大师姐。
她似乎很不赞同洛知予随便捡人回来的举动,看向我的目光总是审视和戒备的。然而天真的洛知予被“凌千”柔弱小白花的形象迷惑得晕头转向,铁了心地要护我。
他们两次都不欢而散,洛知予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每次都跟没事人一样回到我身边。
愚蠢,天真,令人发笑。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那个洛家的孩子。
洛知予生日的时候,我已经能自如地行动了。
他的生日聚会在自己的住所举行。我实在不明白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日子有什么好庆祝,待了一会就借口不舒服离开。洛知予信以为真,担忧地追在我身后问了好久,我反复保证没事才放我回房间休息。
但聚会还是提前结束了。洛知予好像偷偷喝了些酒,他酒量不行,一口就醉,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到我身边,还以为自己走得很稳当。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套秘宝消息的大好机会。
我于是上前去把他扶到桌子旁坐下,他呆呆地跟着我走,懵懵懂懂地坐下,然后撑着脑袋盯着我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脸上温柔的假笑都差点挂不住。
“怎么了?”我问他。
“小千哥,”他眼睛亮晶晶的,双颊在微醺下发红,“你真好看。”
这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评价,在临海,长得“好看”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于是我笑着回答他,“你长得也很好看。都说男孩子像妈妈,你应该长得很像妈妈吧?”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洛知予的嘴角稍微下撇了些。
他心不在焉地“嗯嗯”了两声,就要把话题引开。
看来星河会的会长也不完全是酒囊饭袋,多少还是教了这小少爷些生存之道的。
但洛知予说到底只是个孩子。
我套个三两下,他就把自己心里那点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个干净。
他说他的母亲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怀着他,并且精神出现了些问题,变得疯疯癫癫。
他说他对母亲的记忆也没有多少,绝大多数时候他的母亲都被囚禁在高阁之上。
他说母亲偶尔清醒,也会陪他玩耍,告诉他一些事情。他说母亲的确说过让他去祖宅寻找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在曾关押母亲的房间里。
那东西越传越邪乎,直到变成临海众人口中的“秘宝”。
我在他的嘟嘟囔囔声中神色愈加晦暗起来。遗产位置和基因段都已经到手,似乎没有什么留着洛知予的必要了。
灰暗的影子在洛知予垂下的脖颈上越来越长,只差一寸就可以扼断他的喉咙。
这是洛知予突然抬起头来,又对我露出那副担忧的神情,“小千哥,头又痛了吗?我帮你按一下吧,小时候我磕到头,妈妈就是这么给我按的。”
那一寸的距离变得如此艰难,灰黑的影子不甘地扭动着,我偏过头去,“不用了。”
我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把握掠夺A级的洛知予的生命。
就算我成功了,星河会发现洛知予死了,一定不会放我出城。
这次,就算了吧。
于是洛知予又迷迷糊糊地说起小时候的事。他说小时候妈妈清醒的时间很少,但她一清醒就会来找他,为他念书,为他唱歌谣,给他一个薰衣草味的拥抱,然后亲吻他的眼角,流下他看不懂的泪光。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到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忽然开口,不知道说给谁听,“你母亲就算疯了,也真的很疼爱你。”
像是想到有趣的事情,我戳着洛知予的脸,笑着说,“你知道吗?小时候妈妈把我卖给人贩子,然后让我乖乖听话,骗我一定会来接我。”
“但实际上她拿了钱与别人远走高飞,然后组成幸福的家庭,把一直苦苦等待的孩子抛在了脑后。”
所以,我杀了她。
我参加继承人试炼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和她的家人。
“洛知予,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即使被夺走了一切,依然能成长得正直而良善。”
可如果我也这样,我是长不大的。
所以……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