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宗到了。
山门巍峨,比天璇宗还要气派三分。门口站着一排迎客弟子,个个白衣飘飘,面带微笑。
我把请帖递上去,领头那弟子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原来是天璇宗的道友,失敬失敬。宗主已在正殿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我们跟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遇见的宾客不少,有独行的散修,也有三五成群的宗门弟子。他们看见我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容与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脸上。
“那位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长成这样,居然没上榜?”
“可能是新入门的吧……”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偏头看了容与一眼。
他神色如常,目视前方,仿佛那些议论和他毫无关系。
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我反握住他,没说话。
走到正殿门口,领路弟子停下脚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门口等。
旁边站着一群年轻的修士,看衣着打扮,像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他们也在等,大概是和我们一样来贺寿的。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容与身上,毫不掩饰。
容与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居然走过来,拱了拱手。
“在下青霄宗周元,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容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天璇宗,容与。”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容与?就是那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修真界传闻的那位?”
容与没回答。
那人也不尴尬,反而往前凑了凑,笑容满面:“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这人凑这么近干什么?
容与往我这边靠了靠,淡淡道:“过奖。”
那人这才注意到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是?”
“沈渡。”容与替我答了,“我道侣。”
我愣住了。
道侣?
我们什么时候……
那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拱了拱手:“原来是沈道友,失敬。”
他识趣地退回去了。
我偏头看容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容与。”
“嗯?”
“我们什么时候成道侣了?”
他回过头看我,弯了弯唇角:“现在。”
“……”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尾弯弯的:“迟早的事。”
我还想说什么,通报的弟子出来了。
“二位久等,宗主有请。”
正殿里人不少。
玉衡宗宗主坐在主位上,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实际年龄肯定不止。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袭紫衣,容貌秀丽,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大小姐了。
我们上前行礼,献上贺礼。
宗主笑呵呵地收了,客气了几句,目光在我和容与身上转了一圈。
“天璇宗这一代,真是人才辈出啊。二位年纪轻轻,修为已经不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宗主过奖。”
他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这位容小友,老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心里一动。
眼熟?
容与神色不变,淡淡道:“晚辈第一次来玉衡宗,宗主大概是认错人了。”
“是吗?”宗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或许是老夫记错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我。
“沈小友呢?在天璇宗修行多久了?”
“回宗主,十四岁入门,至今三百年。”
“三百年。”他点点头,“那和容小友是师兄弟?”
“是青梅竹马。”容与接话,“从小一起长大的。”
宗主挑了挑眉,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摆摆手,“二位一路辛苦,先去客院歇息吧。今晚有晚宴,到时候再好好叙话。”
“多谢宗主。”
我们退出来,跟着引路弟子往客院走。
路上我忍不住问:“容与,刚才宗主说看你眼熟,你认识他?”
他沉默了一下。
“不认识。”
“那他说……”
“大概是见过我师父。”
我想了想,也对。
他师父和我师父是同门师兄弟,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下山历练,认识的人多也正常。
我没再多想。
客院很清静,给我们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子,两间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天井。
送走引路弟子,我正要往自己那间走,容与拉住了我。
“干嘛?”
他看着那两间房,眉头微微皱起。
“两间?”
“对啊,一人一间。”
他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认真的?”
我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嘴硬:“怎么了?以前不都这样?”
他弯了弯唇角,往前凑了一步。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我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
他双手撑在我两侧,把我圈在中间,低下头看我。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沈渡。”
“干、干嘛?”
他弯着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
“住一间?”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不、不好吧。”
“怎么不好?”
“这是别人家的地盘……”
“所以才要住一起。”他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晚上有危险呢?”
“能有什么危险?”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意从眼尾荡开。
“我危险。”
我愣住了。
他已经低下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直起身,牵起我的手,往他那间房走。
“走了,去看看房间。”
我被拉着走,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人。
怎么越来越会了。
晚饭后,我们回到房间。
他坐在桌边看书,我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我看着他低头看书的侧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容与。”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的手指顿了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什么意思?”
我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对我好,照顾我,默默喜欢我。但我一直不知道,一直把你当兄弟。”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如果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他弯了弯唇角,放下书,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上辈子的事,别提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可是我觉得对不住你。”
“对不住什么?”
“让你等了那么久。”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闷在我耳边,痒痒的。
“沈渡。”
“嗯?”
“你知不知道,能等到你,就是最好的事。”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三百年也好,三千年也好。”
“只要你最后是我的。”
“多久都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这人。
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扣住我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沈渡。”
“怎么了?”
“以后天天亲。”
我忍不住笑了。
“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正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句话。
——我欠他三百年。
这辈子,慢慢还。
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