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容与怀里。
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呼吸平稳地落在颈侧，温热而绵长。
我僵住了。
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好像是他抱着我，说着什么“睡吧”，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入眼是他安静的睡颜。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巧得不像话。
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没有醒着那股直球劲儿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三百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睡觉。
以前也不是没一起过夜——修行之人，露宿野外是常事，我俩经常背靠着背对付一宿。
但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看他睡觉。
我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向他。
指尖快要碰到他睫毛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偷看我？”
“没、没有。”
“手都伸过来了。”
我飞快缩回手，脸腾地烧起来。
他却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缩回去的手又拉回来，贴在自己脸上。
“想看就看。”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给你看。”
手心下是他温热的皮肤，还有一点点冒出来的胡茬，扎得手心痒痒的。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谁、谁要看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松开我的手，改为揽住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一会儿。”
“天亮了。”
“还早。”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闭上眼睛。
我被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闷闷地开口。
“容与。”
“嗯？”
“你这样，我起不来。”
“那就别起。”
“我们今天还要赶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松开手。
我坐起来，回头看他。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我，头发有点乱，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沈渡。”
“干嘛？”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亲一下。”
“……”
“亲一下就起。”
我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以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
怎么这样。
我低下头，飞快地在他额头上啄了一下。
“好了吧？”
他弯了弯眼睛，松开我的袖子。
但下一秒，他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拉下来，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清晨的气息。
然后他放开我，坐起来，若无其事地下床穿衣服。
我愣在床上，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温度。
他穿好外衣，回头看我，笑意从眼尾荡开。
“走了，吃早饭。”
我们到镇上集市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容与牵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流，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我被他牵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我们一起下过无数次山，赶过无数次集。
他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挡开人群。
只是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的照顾。
“沈渡，你看。”
他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木雕、香囊、珠串，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他拉着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木雕的小兔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像你。”
“哪里像了？”
他笑着把小兔子塞进我手里，又拿起一个木雕的小狐狸。
“这个像我。”
我看看手里的兔子，又看看他手里的狐狸，忍不住笑了。
“你哪里像狐狸？”
“狡猾。”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追了你三百年。”
我愣了一下。
三百年。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愣住的表情，弯了弯唇角，没解释，只是把小狐狸也塞进我手里。
“都给你。”
“那你呢？”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我有你就够了。”
旁边卖东西的大娘看不下去了，捂着嘴笑：“哎哟，小两口感情真好。”
我脸一红，正要解释，容却已经笑着应了。
“谢谢大娘。”
他掏出银子付了钱，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被他拉着，手里的两个小木雕硌得手心发痒。
小两口。
他说的是小两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狐狸和小兔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逛到中午，我们在路边的面摊坐下。
他要了两碗阳春面，又要了一碟酱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多吃点。”
我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面，又看看他那碗只有半碗的面，有点哭笑不得。
“我吃不完这么多。”
“你太瘦了。”
“哪里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没肉。”
我打开他的手，低头吃面。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那碗半天才动几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我的筷子顿了顿，耳朵有点烫。
这人，说起情话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往玉衡宗的方向走。
小镇离玉衡宗已经不远，傍晚时分就能到。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沈渡。”
“嗯？”
“到了玉衡宗，住几天？”
“寿宴三天吧，之后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你见过玉衡宗的大小姐吗？”
我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说挺漂亮的。”
我偏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摊听到的那些话——玉衡宗大小姐选婿，修真界美人榜前五。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容与。”
“嗯？”
“你吃醋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测落实了。
昨天他听到那些人议论的时候，明明一脸淡定，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
结果今天就开始打听人家大小姐漂不漂亮。
这人。
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看着我笑，耳根慢慢红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然后反应过来，瞪我一眼。
我笑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我笑，忽然也笑了。
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闷闷地说：“就是吃醋了，怎么着？”
我在他怀里笑得直抖。
“没怎么。”我反手抱住他的腰，“不用吃醋。”
他低下头看我。
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眼睛。
“我心里只有你。”
——这是他昨天对我说的话。
现在我还给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笑得像个傻子。
“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嘛。”
我正要开口，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我。
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沈渡。”
“嗯？”
“我喜欢你。”
我弯了弯唇角。
“我知道。”
他笑起来，又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天快黑了。”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他的背影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挡开山路上的荆棘。
我看着那只紧紧握着我的手，忽然想起一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上辈子没来得及。
这辈子，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