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林见月把最后一份成绩表交到办公室。
老师核过人数,让她确认两名学生的平时成绩。她打开记录,找到对应的作业,将缺交和补交的时间说清楚。
“那就按这个。”
林见月点头,收好电脑。
这学期结束了。
回到锦城以后,她一直觉得事情很多。课程、材料、学生的作业,还有生活里那些需要重新接上的部分。如今一项项办完,办公室渐渐空下来,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怎样安排。
母亲早几天便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说等工作做完,先看车票。
这次不用等外方回复,也不用赶着回来,她订了比去年早几天的车。截图发过去,母亲回了一个好,让她带上厚衣服。
聊天里没有提相亲。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包里。
***
走以前,闻清将书还给她。
她们约在一家饭店。林见月到时,闻清已经坐下,手边放着那个布袋。
“看完了?”
“嗯。”
“有哪篇喜欢?”
闻清说了两篇。林见月其中一篇记得,另一篇只记得开头,便把书拿出来,按着目录找过去。
“这个我好像没怎么看进去。”
闻清让她看后面一段。
林见月读了几行,想起来了,将书合上,放回袋子。
点菜以后,两个人说起放假。闻清不回老家,父母也在锦城。林见月说自己过几天走,年后再回来。
“票买好了?”
“买了。”
“东西收了?”
“还没有,也不多。”
闻清点头。
服务员过来倒水。林见月将杯子往前放了放,等人走开,才说:
“之前那个人,不继续了。”
闻清抬头。
“说清楚了?”
“嗯,元旦那天。”
她低头摸了摸布袋的提手。
“我妈还是想再介绍。”
“回去见?”
“可能吧。”
林见月想说,自己大概没有办法一直拒绝下去。
可这句话说出口,她又会盼着闻清给出一点别的回应。
她拿起筷子,没有再讲。
闻清有自己的生活。陪她吃饭,听她说话,已经没有欠她什么。她不能把一份从未说破的心意,变成要对方替自己作决定的理由。
那顿饭吃完,林见月付了钱。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她拎着装书的袋子,走到站牌下面,等了一会儿,跟着人群上车。
回到老家,母亲照旧做了一桌饭。
林见月进门先去洗手,父亲将箱子放进房间,问她车上人多不多。
“还好。”
“坐得久,先活动一下。”
她应了一声,挂好外套。
这次没有一坐下来,就被安排第二天见人。母亲问了学校里的事,又说父亲最近的检查结果,让她放心。
林见月低头吃饭。
母亲看她吃得慢,给她夹了一些菜。
“车上吃多了?”
“没有,只吃了一点。”
“那再盛点。”
她又添了半碗饭。
收桌子时,林见月进厨房帮忙。母亲将剩菜装好,她洗碗,洗到最后一个,母亲在身后说:
“今年还是得把你的事往前办一办。”
水流冲着碗底。
“不是让你随便挑一个。”母亲说,“可你总得认真考虑,不能每次见过,就什么都没了。”
林见月把碗洗净,放到架子上。
“我知道。”
“知道就别光嘴上说。”
她关掉水,拿毛巾擦手。
母亲没有继续数以前的人。没有争执,她却仍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家里希望她结婚。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累,因为她没有喜欢的人,就停下来。
林见月将毛巾挂好,又把水池边的水擦干。
正月十五的家庭聚餐定在酒店。
出门前,母亲问她穿哪件外套,林见月已经换好,便让她看了一眼。
“这件行吗?”
“行,围巾带着,晚上冷。”
她拿起包,跟父母一起出门。
到了酒店,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见月依次叫人,走到外婆身边,俯身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外婆握着她的手,抬头看了看。
“回来几天了?”
她说了日期。
“这次多住些日子。”
“好。”
外婆让她坐在旁边。林见月将包放到椅背上,帮她把面前的杯子挪近一点。
有人陆续进来,服务员添了几把椅子。
表妹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两个人站在门边,表妹先叫了人,再把男友介绍给大家。有人笑着问在哪里工作,也有人让他别站着,赶紧坐下。
林见月看过去,才意识到表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放假回来,总要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姑娘了。
比她小一轮,现在也能带着男友,坐到这样的饭桌前。
表妹叫她姐姐。
林见月笑着应了,又跟男友打了招呼。
外婆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们坐下。桌上的话题很快转过去,问男友家在哪里,平时工作忙不忙,两个人怎么认识。
林见月听着,偶尔帮外婆添一点水。
菜陆续上来。
有人举杯,说难得大家都回来,今天好好吃饭。包间里热起来,服务员进出,盘子放到转盘上,很快便转到了另一边。
林见月给外婆夹了一点菜,又低头吃自己的。
那时,她还以为这顿饭可以这样吃完。
表妹的父亲问过男友几句话,目光转到林见月身上。
“见月,你也该考虑了。”
林见月抬头。
桌上有人仍在夹菜,有人正在倒饮料。那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向她。
“你妹妹都带人回来了。”他说,“你工作也稳定,年纪也到了,找对象的事不能总放着。”
林见月的筷子停在碗边。
她知道对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不是单独想同她聊。包间里坐着亲朋,这些话便直接落在了饭桌上。
母亲接了一句,说家里一直替她想着。
“那你自己也要上点心。”表妹的父亲说,“不能什么都等父母操心。”
林见月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她想说自己没有等。
那些见面,她去过;不合适,她也认真讲过。她从外地回来,恢复上课,准备材料,周末还要见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
可在这张桌上,她不能将这些事逐一说出来。
她也不能问,为什么表妹带了男友,就意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桌上有人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
林见月摇头,拿起杯子,想喝一点水。
眼泪就在这时掉下来。
她低下头,手停在杯子旁边,没有再拿。第一滴落到手背上,她抽了张纸巾,想趁别人没注意擦掉。
可眼泪没有停。
旁边的人看见了,桌上的说话声低了一点。有人说,不过提醒几句,别难受;也有人将话题往别处带,说先吃饭。
林见月没有抬头。
她很想让自己停下来。
在所有亲朋面前流泪,已经足够让人记住。以后这顿饭被提起,还会有人说,她听不得劝,说两句便哭。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还是不断有新的眼泪落下来。
母亲在旁边叫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办法重新拿起筷子。
外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跟我出来一下。”
林见月站起来,跟着外婆往门外走。
经过表妹身边时,她没有看人,只侧身让开椅子。包间门在身后合上,里面的声音终于隔远了一点。
洗手间里没有别的人。
林见月走到洗手台边,放下纸巾,打开水龙头。她想洗一洗脸,可刚低下头,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外婆站在旁边,等她擦干,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别哭了。”
林见月摇头。
“我不是想哭。”
说完,声音又哽住。
她知道这句话没有用。眼泪已经流了,不是说自己不想,便能停下来。
外婆把纸巾递过来,陪她站着。
“我知道你难受。”
林见月握着纸巾,没有说话。
这一句让她更想哭。饭桌上她努力藏起来的那些眼泪,到了外婆面前,反而藏不住了。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了一会儿,才说:
“他们说话急了点,你别都放在心上。”
她点头。
“可你自己的事情,也该考虑了。”
林见月的手停住。
外婆看着她,语气仍然很轻,没有责备。
“工作要忙,日子也得过。家里是惦记你,想看你有个伴。”
林见月低下头。
她很想再靠近一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靠着外婆,等这件事过去。
可外婆的安慰后面,也有同样的期望。
只是说得更温柔。
“我有考虑。”她说。
“那就慢慢找,遇到合适的,好好相处。”
林见月看着手里的纸巾。
外婆没有逼她讲今天答应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之前的人都不合适。她知道外婆疼她,不愿看见她在饭桌上被说得流泪。
她也知道,外婆不会告诉她,不结婚也没关系。
“嗯。”
她应了一声。
外婆等她洗过脸,又替她将衣领理好,才问能不能回去。
林见月看向镜子。
眼睛红着,脸也有些红,一时恢复不了。
“可以。”
她把用过的纸巾扔掉,跟着外婆走回包间。
桌上已经换了几道菜。
她们进去,旁边的人往里面让了让,没有再提刚才的事。表妹低声叫她,问要不要喝水。
林见月点头,说谢谢。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碗里多了一些菜,不知道是谁夹的。她慢慢吃了几口,味道没有尝出来。
大家继续聊天。
表妹的男友说起工作,有人问今年还能住几天。外婆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看她,见她还在吃,才转过头去听别人说话。
林见月没有再流泪。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这顿饭仍然要吃完。
散席以后,表妹跟她一起走到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回锦城。林见月说还没有定,又问表妹之后的安排。
两个人聊了几句。
表妹的男友在旁边等着,没有插话。
林见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路上小心。
她没有因为今天的话,怪表妹。
那是表妹自己的生活,遇见喜欢的人,愿意带回来见家人,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
只是这份高兴到了饭桌上,也成了衡量她的另一把尺子。
回到家,母亲问她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哭。
林见月坐在床边,刚把外套脱下来。
“没有忍住。”
“人家也是关心你,又没有说难听话。”
她低头。
“我知道。”
母亲说,那样一哭,别人也尴尬,以后再想帮她介绍,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见月没有接。
她已经在洗手间擦过脸,回来也把饭吃完了。现在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眼泪没有按她想的那样停住。
母亲站了一会儿,最后说让她早点休息,关门出去。
林见月躺下,灯没有关。
手机亮起来,是于禾发来的新年问候,后面问她今天是不是聚餐。
她回复:“嗯。”
“热闹吗?”
林见月看着屏幕,停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被说了几句,哭了。”
于禾很快问怎么回事。
她将表妹带男友、亲戚当众劝她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又说外婆带她出去,陪她待了一会儿。
“外婆也劝我该考虑。”
消息发出去,林见月将手机放到一旁。
她没有继续讲。
今天的哭不是因为谁说了一句特别重的话。那些话她早听过,可在一桌人面前,再听到表妹也有了男友,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坐在哪里。
手机又亮了。
于禾说,难受可以说,不必因为大家都觉得是在关心,就装作没有难受。
林见月看完,回复:“我知道。”
她今晚已经说过太多次这句话。
几天后,母亲给她看了一份资料。
林见月接过手机。
上面写着对方的年纪、学历和工作,也有家庭情况。她往下看完,没有点别的页面。
“您说了我的什么?”
“说你在锦城工作,年纪合适,其他还没谈。”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
“以后说我的事情,先问我。”
母亲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给你看了?也没替你答应见面。”
林见月没有再争。
对方也在锦城,过节回来探望父母。母亲说家长聊得还可以,工作、生活都稳定,愿意让他们先接触。
她把资料重新看了一遍,问了名字。
一个新的名字。
这次,她没有立刻说不见。
微信是她自己加的。
对方通过以后,先说刚结束一件事,回得晚了。林见月说没关系,两个人简单介绍,又确认都在锦城工作。
他问她年后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
“我也要看家里安排。如果方便,回锦城以后见一面?”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回复:
“可以。”
母亲问聊了没有,她说聊了几句。
“这回好好了解。”母亲说,“不是说一定合适,先认真相处。”
林见月低头。
“我会认真了解。”
母亲的神情缓下来。
“这样就好。”
回去的日期定好以后,林见月主动告诉对方,约了一个周末。地方由她选,是自己熟悉的一家店,离住处不远。
她把时间记好。
晚上,闻清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见月发了日期,又说:
“家里介绍了一个,回去以后见。”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复:
“你愿意?”
她坐到床边。
饭桌上掉下来的眼泪,外婆替她理好的衣领,母亲反复说过的话,都还记得。
她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
可她也没有办法让家里接受另一种生活,更不敢把闻清的名字放到他们面前。
她想了很久,回复:
“我想认真了解一下。”
闻清说:“那就先见。”
林见月看着屏幕,没有再问。
她没有放下闻清。
只是终于开始考虑,能不能找一个合适的人,走进家里一直希望她走进的婚姻。
如果真的决定结婚,她不想让对方替自己承担这些委屈。
她会认真过日子。
林见月放下手机,起身将箱子里的衣服重新叠好。明天回锦城,等周末到了,她会按约定的时间去见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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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