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林见月出门前,又看了一遍手机里的地址。
地方已经定好,对方说提前到了,不着急,让她慢慢来。
她回了一句好,将手机放进包里。
楼下有人在拆快递,纸箱摊在单元门旁,挡住了一半路。林见月侧身走过去,衣摆蹭到箱角,她伸手拂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天冷,风吹得眼睛有些发涩。
她把围巾往上拉,站在路边等车。母亲发来的消息还没有回复,叮嘱她穿暖和些,又说过节人多,吃饭最好提前订位置。
这些事,对方已经安排好了。
她不必再操心。
车到了,林见月坐进后座,确认目的地。经过一个路口时,她看见商场外面摆着新年的装饰,有几个人站在那里拍照。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对方坐在靠里面的位置。
林见月进去,他站起来,说今天外面不好停车,幸好来得早。
“你没等很久吧?”
“没有。”
他把菜单推过来,问她想吃什么,又说这里有两道菜不辣,上次见她吃得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口味不合。
林见月抬头。
“上次还好。”
“那就行。我怕选错地方。”
她拿起菜单,点了一道菜。他又添了些,分量不多,够两个人吃。
服务员走开,对方问她接下来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还有些事情。”
“那过年回老家?”
“回。”
“什么时候走?”
她说还没有买票。
他点头,也讲了自己的安排。工作上可能要留到比较晚,回去待几天,再赶回来。
“每年都差不多。”他说,“家里总嫌我待得短。”
林见月应了一声。
这些话她能接。两个人各自说几句,不必费力找话题,桌上也不冷清。
吃饭时,他问她下午要不要去附近走一走,说前些天看见那里有个小展,不大,走过去不远。
林见月本来想吃完就回去。
对方已经查好了开放时间,问得也留有余地,没有说一定要去。她看着手机上的介绍,点了点头。
“可以去看看。”
他便将路线收好。
这顿饭比之前熟悉一些。他不再每一道菜都问她喜不喜欢,林见月也知道哪一盘他不会多吃。中间有几分钟,两个人都低头吃饭,没有谁急着填上沉默。
她知道这样的相处不算差。
对方客气,也愿意记住一些小事。
如果母亲来问,她可以说出这些。哪一项都是真的,不必替他添什么。
可吃到后面,她仍然没有开始期待下一次。
展厅在一栋商场的楼上。
两个人跟着指示牌过去,电梯门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林见月靠到一边,等前面的人出去,才跟着上楼。
展厅不大,有些作品挂在墙上,有些放在玻璃柜里。
她先读旁边的介绍,再看画面。
对方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笑着说自己不太懂,只能看出颜色好不好看。
“我也不是都懂。”
“那你看什么?”
“看介绍,再看自己喜欢的。”
他说这样倒简单,便跟着她往下一幅走。
林见月在一幅画前停得久了一点。
画的是街边一扇窗,窗帘只露出一角,下面摆着几只空盆。她说不出哪里特别,只觉得那一小片颜色看着舒服。
她想起闻清之前发过来的画。
也是窗,外面有树。
这个念头很快掠过去,林见月没有拿手机拍照,也没有点开聊天。
她继续看旁边的说明。
对方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喜欢这一幅。
“嗯。”
他陪着站了片刻,才说:“你平时和朋友也看这些?”
“偶尔。”
“以后有合适的,也可以叫我。”
林见月看向他。
他没有催她答应,话说完,便去看下一件展品。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问她是不是还想再待一会儿。
“看完了。”
两个人走出展厅,到楼下找了个地方坐。
对方点了饮品,问她要什么。林见月说果汁,他记得她不喝咖啡,没有再问原因。
东西送来,他拿起杯子,忽然说:
“我们也认识快两个月了。”
林见月的手停了一下。
“嗯。”
“我觉得相处得还可以。”他看着她,“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周围的人说着话,旁边有人拖动椅子。林见月低头看杯子,没有立即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
“不是让你今天就定什么,只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都愿意往下了解。”
这次不是母亲在电话里问。
对方坐在她面前,语气认真,也有自己的期待。
她不能再说还在接触,因为他问的正是接触以后,她有没有一点想继续的意思。
“你人挺好的。”林见月说。
他看着她,没有笑。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我不是说客气话。”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你是不是没有那个打算?”
林见月握住杯子。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一直觉得,再熟一点也许会好些。”
对方没有打断。
“可我现在……”她停住,重新说,“我不想让你一直等。”
他把杯子放下。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林见月很想再解释几句。讲家里的压力,讲自己不是故意拖着,讲她也试过认真认识他。
可那些事情不能替她给出一个愿意。
“抱歉。”她说。
对方低头看了看桌面。
“所以,你今天已经想好不继续了?”
“不是。”
她抬起头。
“不是出门以前就想好了。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说下次看看。”
他说没有关系,却仍然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杯子。
林见月没有催着结束。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说完便能让人轻松接受的话。
后来,他问是不是相处里有哪里让她不舒服,她摇头。他便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说自己还能改。
“那就先这样。”他说。
她点头。
这一次,两个人没有约下一顿饭。
出了商场,他们在门口分开。
对方往停车场走,林见月到另一边叫车。等车的时候,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一点白。
她拿出手机。
母亲半个小时前问吃饭结束没有,后面又发了一句,让他们有空多走走,别吃完就各回各的。
林见月没有马上回复。
车来了,她坐进去,报了已经输入的地址。
回家路上,司机问车里温度够不够。
她说够。
除此之外,没有再开口。
进门后,林见月先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包放到桌边,她没有脱外套,坐到椅子上,打开母亲的聊天。
“见过了。”
母亲的电话很快打来。
先问去了哪里,又问今天是不是比前两次熟一些。
林见月听完,才说:
“我们不继续了。”
电话那头静下来。
“谁说的?”
“我说的。”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我没有往下走的打算。”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你不是说人不错,聊得也可以?”
“是。”
“那你又闹什么?”
林见月没有回答。
母亲问今天是不是对方说了什么,又问是不是吃饭时出了什么事。她一项项否认,说对方没有做错。
母亲的声音便更高了。
“没有错,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见月伸手解开外套的扣子。
屋里热,她却一直没有察觉。
“我已经跟他说了。”
“你又自己说!我们介绍的时候费了多少事,你跟人家一句话就完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旁边。
母亲说介绍的人还在等消息,说别人帮她找,也不是欠她的,又说她这样一次次拒绝,以后谁还愿意管。
林见月听着。
她知道拒绝以后会有这些话,却没有因为提前知道,就能够不难受。
“他今天问我,是不是想继续。”她说,“我不能一直不回答。”
“那你就认真处啊。”
“我已经——”
她停住。
如果说认真了解过,母亲仍然会觉得不够。两个月不够,两次三次见面不够,什么样的相处才足够,她没有标准。
母亲也没有,只要结果不是继续,便总还能再试。
电话里,母亲开始说陆诚,说之前见过的几个人。有人踏实,有人条件好,有人愿意迁就她的工作,可她一个也没有留下。
那些名字,林见月有些已经不记得。
她握着手机,等母亲说完一段,低声说:
“我知道您生气。”
“你知道就不会这样。”
她没再接话。
最后,母亲说暂时不想跟她说,挂了电话。
林见月将手机放到桌上。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她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好,去厨房倒水。
水喝了几口,才发现已经凉了。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有重新烧。
晚上,于禾发来消息,祝她新年快乐。
林见月回复了同样的话。
于禾问今天做了什么,她讲了见面,也讲已经说好不继续。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你自己说清楚了?”
“嗯。”
“他怎么说?”
“接受了。”
停了一会儿,林见月又发:
“我妈不接受。”
于禾没有立即回。
她想起对方也有自己的假期,便补了一句,让她先忙,不用现在聊。
过了十来分钟,于禾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一点声音,随后安静下来。
“我到旁边了。”于禾说,“你讲。”
林见月坐到床边,将下午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
她没有讲很多对方的条件,只说相处没有什么不妥,可到了认真问她要不要继续时,自己还是答不出愿意。
“那就说清楚。”于禾说。
“家里觉得,我又是随便拒绝。”
“你不是随便。”
林见月低着头。
于禾停了一会儿,问她晚饭吃没吃。
她这才想起来。
“还没有。”
“先去吃,聊完也得吃。”
林见月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她下楼买了一份饭,带回家。吃到一半,母亲又发来语音。
她没有马上听。
先把饭吃完,将盒子收好,再洗了手。
语音不长。
母亲说,今天过节,不想再跟她吵。但事情不能总这样拖,她得给家里一个说法。
林见月听完,没有回复。
她坐到桌前,拿出下周要用的材料。
明天开始,有些工作还要继续做。
第二天傍晚,母亲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没有从那个人的情况问起。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结婚?”
林见月看着电脑屏幕。
“我现在不知道。”
“不能不知道。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能什么都不想?”
她慢慢合上电脑。
“不是没想。”
“那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比哪一个人合适更难。
她不能说想和闻清在一起。
她甚至不知道闻清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心意。说出来,最先到来的不会是可以商量的未来,而是家里的愤怒、阻拦,可能还有她不愿失去的工作和生活。
她已经能想见母亲会怎样看她。
那个人的名字,她不能拿出来。
“我只是现在没有办法答应。”林见月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隔了片刻,语气反而平下来。
“见月,家里不是让你嫁一个坏人。”
她没有说话。
“找个差不多的,工作稳定,脾气好,对你也过得去,日子慢慢就能过起来。谁结婚以前能把后面的事都想清楚?”
林见月握着手机。
“我知道。”
“知道你就不能一直这样。我们年纪也大了,你的事不定,心里总放不下。”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一下,似乎问母亲还在说什么。母亲说在跟她讲,让父亲先去忙。
然后又回到电话里。
“你不一定非要喜欢得不得了,才能过日子。”
林见月低下头。
这句话,她从前听过。
今天再听,却没有立刻去想怎样反驳。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家里不会因为她想要,就让出那条路。
她对闻清的感情没有变。
但闻清有自己的生活。她们可以吃饭、看电影,借一本书,隔几天发一句消息。这些事情并不意味着对方愿意和她一起承担更远的以后。
她不能将自己的人生停在一个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上。
也不能因此就告诉母亲,哪个人都可以。
林见月沉默了很久。
母亲问她在不在听。
“在。”
“这次不愿意,就算了。以后再介绍,别一开始就想着怎么停。好好认识,好好过日子,总有一个能合适。”
她听见自己低低应了一声。
“嗯。”
电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林见月没有立即起身。桌上的教材旁边,放着闻清借走的那本书原来的位置留下的一小片空隙。
她看了一会儿,把旁边几本挪齐。
她没有答应跟今天这个人继续。
可下一次再有人介绍,她仍然会去。
这个决定谈不上让她高兴,只是她已经知道,家里不会停,而自己也没有办法一直拒绝下去。
林见月重新打开电脑,找到刚才没改完的那一页。
光标停在一行字后面。
她将需要补充的内容写进去,写到一半,手又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第 7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