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在电话里说话。
林见月扶着桌沿,想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指尖却使不上力。手机滑了一下,被她贴着掌心握住。
“我先挂了。”
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见,按下屏幕,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同事都去吃饭了。有人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的电脑还亮着,门边放着下午开会要用的东西。
林见月看着那些东西,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
她没有接。
铃声停下以后,很快响了第二次。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拉拉链时,手指碰到钥匙,金属的凉意让她缩了一下。
她想出去。
不再看那个页面,不再听母亲解释,也不必马上想出一句话,证明自己为什么受不了。
林见月拿起包,走到门边,又将包放回椅子上。
她只带了手机。
走廊里很安静。
午饭时间,几间办公室关着门,教室里也没人。经过窗边时,她听见楼下有人笑,几个学生抱着书往食堂走。
她没有停,转进了楼梯间。
林见月向上走。
脚步落在台阶上,声音有些空。每走到一层,她都看见同样的门、同样的墙,仿佛再往上走一点,刚才那些事便能暂时留在下面。
到了楼顶,风吹过来,她停住。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走动,教学楼旁停着几辆车。广播短短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风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仍然在抖。
手机握得很紧,她将手指松开一点,屏幕亮起来,上面又多了母亲的消息。
“你别这么大反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林见月看了很久。
她昨天好好说过。
她说不要注册,不要写她的姓名和工作单位。母亲说知道了。挂断以后,她怕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又发了一次消息。
现在那些字仍然出现在网上。
姓名、年龄、学历、学校、学院。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机会决定哪些可以写、哪些不能写。母亲找人填好了,再让她看看有没有错。
林见月把手机锁上。
她想起今天母亲说,已经有人来问。
那些人看过她的名字,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也知道她没有结婚。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资料会被转给谁,更不知道下一个联系母亲的人,会怎样议论她。
母亲却觉得,条件写清楚,才好找。
林见月闭了闭眼睛。
风吹乱头发,她抬手拨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
这些年,她试着把每一次拒绝说得有道理。
工作忙,就讲最近在准备什么;见过不合适,就复述对方说过的话;不想继续,就自己联系,尽量不让人难堪。
母亲不高兴,她会打电话。
亲戚来问,她会应着。
陆诚愿意等,她也认真试过。不是见一面便走,不是连相处都不愿意。半年多过去,她还是没有办法往下一步走。
分开以后,所有事情又从头开始。
下一个人,下一顿饭,下一次问她有没有空。
她说不想,便被问想找什么样的。
她答不上来,别人便继续替她找。
如今连资料都替她公开了。
林见月站着,呼吸越来越乱。她想把眼泪擦掉,刚擦过,又有新的落下来。
那个念头忽然变得很清楚。
如果一切都停了,她是不是就不用再回答。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脑子里没有完整的打算,只剩下疲惫。她不想再解释,不想接电话,不想明天醒来以后,发现母亲又给她安排了另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林见月将它握在手里,听见风声,远处有车经过,还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快散开。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袖上蹭了一点灰。
上午在教室里,学生问过她一个问题。她当时解释得不够完整,想着回办公室查清楚,下次再补。
那张纸还在桌上。
书也在。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来的时候,连电脑都没有关。
这些小事并没有让她立刻好受。胸口仍然紧,母亲的话也没有停。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站在这里,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她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时刻,把以后也一并决定。
林见月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实的时候,她才察觉腿有些软。
她停住,缓了一会儿,再向后走。
没有人叫她。
身后的门还在原来的地方。她看见了,便慢慢走过去,伸手推开。
门里面没有风,楼梯间很凉。
林见月站在门边,握着扶手,等呼吸慢下来一点,才往下走。
她没有忽然想明白以后应该怎么办。
只是不再往前走了。
先下去。
先离开这里。
每下一层,她便停片刻。走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她擦了擦脸,等那两个人走过去,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仍然没人。
林见月坐回椅子上,先将手机放到桌边。
页面还开着。
她看了一眼,立即退出,连同浏览窗口一起关掉。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几口,喉咙有些疼,便把杯子放下,抽了几张纸巾。
她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没有走回来。
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
林见月低头坐着,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才拿起镜子看了一眼。眼睛红得明显,脸上也有泪痕。
她去洗手间洗脸。
冷水碰到皮肤,呼吸才稍微稳一些。她撑着洗手台,等了一会儿,重新擦干。
回办公室时,同事已经吃完饭回来。
“你没去食堂?”
“没什么胃口。”
“胃不舒服?”
林见月点了点头。
同事说抽屉里有饼干,想吃可以拿。她道了谢,坐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也没有解释。
同事在旁边接电话,说下午会议的时间改了,让她记得看通知。林见月应了一声,打开电脑,屏幕上仍是上午的课件。
她看着那一页,过了很久,才找到保存的地方。
下午没有课。
她把文件收好,给办公室老师发消息,说身体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对方让她把急用的材料交一下,其他的明天再说。
林见月找到文件,发过去,又确认了一遍附件。
做完这些,她收起书,拿上包。
经过走廊时,她没有再往楼梯间看。
出了教学楼,太阳照到身上,有一点热。她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才拿手机叫车。
母亲又打来电话。
她结束呼叫,发了一句:
“我现在不舒服,先不说了。”
母亲回复:
“怎么了?”
林见月没有回答,收起手机,等车来。
回到住处,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桌上。
房子很安静。
早上出门前晾的衣服还在阳台,厨房里放着一只洗好的碗。她原本准备晚上回来煮面,连要买什么菜都想过。
林见月走到卧室,坐到床边。
她不想再看母亲的消息,却又怕资料一直留着。最后,她打开聊天,重新写了一句:
“把网站上的资料删掉。我没有同意公开姓名和工作单位。”
这一次,她没有写别的。
母亲过了一会儿回复,说只是想让她认识人,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林见月看完,把同一句话又发了一遍。
“先删掉。”
随后,她将提醒关了。
她没有力气继续争。
床上放着一件外套,林见月拿起来挂好,又坐回去。眼睛闭上以后,脑子里仍然是那个页面。
她睁开眼,盯着窗帘的一道折痕。
待了许久,直到胃里空得发疼,她才起身烧水。
面是最简单的那一种。水开了,她放进去,煮好以后端到桌边。吃到一半,才发现没有放盐。
她起身拿了一点,慢慢拌开。
以前心情不好,吃不下,她会想,等过一会儿再吃。今天却不敢一直空着。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不想再让自己更难受。
面没有吃完,但吃了大半碗。
洗碗的时候,林见月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于禾。
她发来一张截图,说工作上又多了一项要求,问林见月看不看得出两版有什么区别。
林见月点开看了几眼,回了一句:
“我今天有点看不进去。”
于禾很快问:“怎么了?”
她站在水池边,水龙头还开着。
“我妈把我的资料发到相亲网站上了,名字和单位都写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水关掉。
于禾的电话随即打来。
林见月接起来,听见对方叫她的名字,眼泪又落下来。
“她以前不也一直介绍吗?”于禾问,“这次没问过你?”
“我说了不要发。”
她停了一会儿。
“我说过两次。”
于禾没有插话,等她讲完,才问现在在哪里。
“家里。”
“资料删了没有?”
“还不知道,我让她删了。”
“你现在先别去看。要不把链接给我,我帮你确认。”
林见月应了一声,将链接发过去。
她没有讲楼顶的事。
那是她现在还说不出口的部分。于禾也不知道,只听见她哭,便没有再问其他,陪她在电话里待了一会儿。
临挂断时,于禾说,晚上再打过来。
“你别总盯着那个页面,我看了告诉你。”
“好。”
林见月放下手机,回到桌边。
她把上午带回来的书放好,纸夹在里面,露出一个角。
那道学生问过的问题还没有查。
她没有勉强自己翻开。
今天先这样。
天黑以后,母亲发来消息,说已经让帮忙的人处理。
林见月转给于禾。
过了一会儿,于禾说,那条链接打开后已经看不到原来的资料。
她盯着“看不到”三个字,慢慢松开了握着手机的手。
不是一切都恢复了。
她仍然不知道有谁看过,仍然害怕以后会不会再次发生。但眼前那个页面,终于不再写着她的姓名和单位。
林见月给母亲回复:
“以后不要再发。”
母亲说,她不愿意就算了,家里为她操心,她还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她没有再回。
晚上,于禾按说好的时间打来电话。两个人没有一直讲网站,于禾说了几句工作,林见月听着,偶尔应一声。
聊到后来,于禾问她明天有没有课。
“下午有。”
“上午能多歇一会儿。”
林见月点头,想起电话里看不见,又说好。
挂断以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闻清这一天没有发消息。
林见月打开聊天,看见周末说过的几句话。她想告诉闻清,今天很难受,手指放在输入框里,却不知道后面怎样接。
最后,她没有发。
关灯以前,林见月将母亲的消息提醒仍然留在关闭的状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躺下,很久没有睡着。
楼顶上的风,楼梯间的扶手,回来时办公室里的那把椅子,都还记得。
她是自己走下来的。
那些问题没有解决,母亲也没有因此改变,可她已经从那里走回了房间,吃过东西,和于禾说过话。
林见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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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