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见月醒来,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响铃,屏幕上却有母亲的消息。
最早的一条问她睡了没有,后面又说,资料已经删了,让她别再想。早上七点多,母亲问她今天要不要上课。
林见月坐在床边,慢慢看完。
她回复:“下午有课。”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
她盯着屏幕,等铃声快结束时,才接起来。
“好些了没有?”
“嗯。”
“昨天到底怎么了?”
林见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难受。”
“是哪里不舒服?”
她停了一会儿。
“看到资料以后。”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说,东西已经删了,没有必要还放在心上。那个网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去看,别人介绍时也知道她的情况,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林见月听着,胸口又慢慢紧起来。
“有区别。”
“什么区别?”
她没有马上解释。
昨天同样的话,说过一遍,母亲仍然认为问题不大。如今要从姓名、工作单位讲起,再讲哪些人可能看见,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听。
可不说,事情便又成了她自己反应太大。
“您问过我要不要发吗?”
“我要是等你答应,什么都做不了。”
林见月握住手机。
母亲说完,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有些重,又补充说,不过想多认识几个人,不合适可以不见。
“可我的信息已经在那里了。”
“现在删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说的是,发之前我没有答应。”
母亲叹气。
“你非得这么一字一句跟我算?”
林见月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别再发。”
“知道了。”
母亲又问她早饭吃了没有,让她赶紧去吃,下午还要上课,别自己把身体弄坏。
电话挂断,林见月仍然坐着。
母亲问她有没有吃饭,也提醒她身体。她都听见了。
可昨天让她难受的事情,在母亲那里仍然没有多大。
她想不出怎样再讲得清楚,只能先把那一句“以后别再发”留下。
上午,林见月去了附近吃早餐。
店里人不多,老板端来一碗粥,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喝。
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再点那个链接。
于禾发消息,问昨晚睡得如何。
“一般。”
“今天还难受吗?”
“比昨天好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我妈还是觉得我反应太大。”
于禾回复:“你昨天已经明确说过不愿意,不是她删了,你就必须马上没事。”
林见月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原本想回复,母亲也是着急。
这句话已经习惯了。有人听她说家里的压力,她总会先替母亲补一句,不让别人觉得母亲只会逼她。
今天她没有发。
于禾又问,上午有没有安排。
“准备下午的课。”
“那先吃完饭。”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吃完,她沿街慢慢走回住处。路口有人贴着招租的纸,旁边便利店正在卸货,门口堆着几箱饮料。
她停在水果店前,买了几个橘子。
昨天没有出门,今天能沿着这条街走一遍,已经跟昨天不同。
回到屋里,她把水果放好,打开电脑,先看下午要用的课件。
上午的那个问题还写在纸上。
她查了资料,将需要补充的部分重新整理,又换掉一个不够准确的例子。做得比平时慢,几次看着屏幕出神,但最后还是改完了。
打印时,纸卡了一下。
林见月打开机器,将纸取出,重新放好。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压皱的纸,忽然想起昨天的手。那时连拉上包的拉链,都觉得费力。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按下打印。
下午上课以前,林见月提前到了教室。
学生陆续进来,有人问作业什么时候交。她说了时间,又把要求重新讲了一遍。
铃响以后,她打开课件。
“上次那个问题,我补充一下。”
有学生抬起头。
林见月在白板上写了两个例子,讲到差别时,让他们先自己判断。第一排一个学生答了一半,后面的学生接着补。
她听完,点头,再讲遗漏的部分。
课上得没有平时那么顺。有一次她忘了下一页准备讲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记录。
学生并没有特别反应。
有人继续记笔记,有人翻到教材对应的地方。
林见月慢慢找回进度。
下课以后,她收起东西,同事在走廊遇见,问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今天看着还是有点累。
“休息得不太好。”
“那早点回去。”
她点头,没有讲别的。
自己的家事、那个页面,以及昨天去过的地方,她都不想拿到办公室里说。
同事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楼下,各自分开。林见月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出了校门。
走到路边,她拿出手机,给于禾发一句:
“课上完了。”
于禾回:“回去歇会儿。”
她没有再把昨天的事从头讲一遍。
能把今天这一节课上完,也让她松了一点。
闻清是在傍晚发来的消息。
“周六买的那本,后面看了?”
林见月看着桌上的书。
才翻过几页,书签还停在那里。
“还没。”
闻清回了一个“嗯”。
她原本也可以让聊天停在这里。
闻清没有问为什么,她便不必回答。隔几天读了,再发一段文字,两个人仍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说话。
林见月坐到桌前,写下一句:
“这两天出了点事,没看进去。”
闻清问:“什么事?”
她慢慢打字,把母亲发资料的事情说了。只讲了姓名和单位被放到网上,讲自己事先说过不要发,没有讲别的。
消息分了三条。
发完以后,林见月将手机放下,起身去烧水。
水烧好,她回到桌边,闻清已经回复。
“现在删了?”
“删了。”
“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句,眼睛有一点酸。
“今天好些了。”
她没有说没事。
闻清过了一会儿又问:
“吃饭了?”
“还没,准备煮面。”
“先吃。”
林见月应了一声。
面煮好,她端到桌上,拿起筷子。这一次记得放盐,也加了一点青菜。
闻清没有再发消息。
林见月吃完,洗好碗,才回复:
“吃过了。”
闻清问她明天忙不忙。
“上午有课。”
“晚上呢?”
“没事。”
“吃饭?”
林见月看着那两个字。
昨天她打开聊天时,不知道该怎样说,最后什么也没发。今天说了,闻清没有让她解释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也没有劝她体谅。
只是问明晚要不要吃饭。
“好。”
她将这句话发出去,放下手机。
母亲晚上又打来电话。
这次先说家里的事,说父亲去买东西,回来才发现拿错了一袋。林见月听着,偶尔应一声。
话题快结束时,母亲还是问起,之前介绍的人有没有再联系。
“没有。”
“那人家知道你不见了吗?”
“说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
林见月坐在床边,低头看脚下的地板。
她已经知道后面会是什么。
网站不行,那就再托人。这个人不合适,便换另一个。她的害怕没有让事情结束,只让母亲暂时换了一种问法。
“我现在先不见。”
“又是先不见。你总得说到什么时候吧。”
她没有答案。
如果说一个星期,一个月,母亲便会记着。到了那天,还要再问。可她不知道多久以后,自己会愿意坐到一个陌生人面前,继续讨论结婚、住处和孩子。
“我现在说不了。”
母亲的语气沉下来。
“你让我们怎么跟别人回话?”
林见月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低声说:
“就说我最近不想见吧。”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她知道这句话会让母亲难堪,也知道母亲并不愿意向别人这样讲。但她已经没有别的解释可以拿出来了。
母亲说她总有理由,说自己忙了一圈,最后还落不到好。
林见月没有争。
听到后面,她又开始觉得心慌,便说今天累了,想先休息。
母亲没再留她,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好,躺到床上。
这一通电话比昨天短。
资料也没有重新出现。
可是她仍然觉得累,仍然想哭。林见月没有逼自己一定要因为事情已经处理,就赶紧好起来。
她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晚上,闻清到了饭店,给林见月发消息。
她刚走到门外。
进去以后,看见闻清坐在里面,桌上放着菜单。林见月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到旁边。
“想吃什么?”
她点了两道熟悉的菜。
闻清添了一道,没有再问。
服务员走开,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林见月喝水,闻清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伸手将水壶放近。
“今天上课了?”闻清问。
“嗯,上午。”
“还行?”
“还行。”
林见月低头,停了片刻。
“昨天也上了,没请假。”
闻清点头。
没有夸她撑得住。
林见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想说明,事情并没有严重到让她什么都做不了,又也许是怕闻清觉得这顿饭需要费力照顾她。
菜端上来以后,她拿起筷子。
闻清说起学校的一件小事。林见月听着,问了两句,话题渐渐有了来回。
吃到中间,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见母亲的名字,将手机翻过去。
闻清看向她。
“要接?”
“等会儿。”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
没有马上回拨,也没有立刻解释自己在哪里。她想先把这顿饭吃完。
过了一会儿,林见月低声说:
“那件事,我没跟学校的人说。”
闻清放下杯子。
“嗯。”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不说。”
她抬头看了闻清一眼。
对方没有再问,还发生过什么,有没有哪一句没有讲。
林见月把筷子拿稳。
那天下午,她自己走下了楼。
此后要怎样面对母亲,怎样让那些不断被安排的见面停下来,她还不知道。她告诉于禾和闻清的,也只有自己愿意说出的部分。
眼前这顿饭,不需要将所有**拿出来,才能坐得下去。
吃完以后,闻清问她要不要走一会儿。
林见月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经过一个路口,闻清停下来等绿灯,林见月站在她旁边,晚风吹到脸上,没有前一天那样冷。
手机没有再响。
她没有拿出来看。
绿灯亮起,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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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