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林见月去了一趟学院办公室。
课程已经定下来,有一门与她离开以前不同。办公室老师将安排表发给她,又提醒她核对班级和上课地点,有问题及时说。
林见月看了一遍,问能不能借到上一学期的教学资料。
“我先看看进度。”
同事找出来发给她,还说有些内容今年要调整,不能直接照着用。
她道了谢,回到座位上,将两份材料并排打开。
第一周需要讲什么,哪些例子已经不合适,学生之前学过哪些相关课程,她一项项记下来。中午大家叫她吃饭,她保存好文件,才跟着出去。
这几天,她总比别人早一点到。
住处到学校的路没变,但门禁、办公系统和一些办事流程都要重新熟悉。她不想到了上课那天,再发现哪一处没有准备好。
同事笑着说她还是老样子,事情没有弄清楚,就放不下。
林见月也笑了。
她确实想先把这些弄清楚。
坐在办公室里,有人问她一个问题,她能查资料、核对,再给出答复。答错了,可以改;暂时不知道,也可以说晚一点告诉对方。
回到家里,母亲问她有没有考虑自己的事,她却不知道还可以晚到什么时候。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林见月答应见了一个人。
对方是母亲托人介绍的,在锦城工作。先前发来的微信名片一直留在聊天里,母亲问过几次,她最终加了。
两个人约在周六下午。
林见月上午改完课件,出门前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她拿了一小块面包,吃完才下楼。
对方准时到了。
他比介绍时说的年纪稍大一些,见面先解释了,说家里人怕她介意,少说了两岁。
林见月握着水杯,没有接话。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笑着说,“工作以后,年龄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点了一下头,问起他的工作。
对方说了几句,便开始问她什么时候毕业,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平时是不是很少接触外面的人。
这些问题她已经熟悉。
她说工作以后一直在锦城,前两年因学校安排去了外地,刚回来。
“那你现在应该稳定了吧?”
“工作上是。”
“我家里不太接受以后再出去两年。要是成家,还是得有个成家的样子。”
林见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校安排的工作,要看具体情况。”
“我知道,但总能商量。”他说,“尤其有了孩子,不能还跟一个人的时候一样。”
他们才坐下二十多分钟。
桌上的饮品没有喝完,下一次是否见面也没有说,对方已经讲起孩子。
林见月没有争。
她只说现在没有这样的安排。
对方问,是没想过,还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她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回答:“现在没法说。”
那天见面结束,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住处。
母亲晚上问感觉如何。
林见月将年龄的事说了,也说两个人对工作的看法不太一样。
“出去两年本来就不是常有的事。”母亲说,“你以后还想总往外跑?”
“不是这个意思。”
“那有什么不一样?人家就是想成家以后安稳点。”
林见月坐在桌边,手指压着课件打印稿的一角。
“我不想继续见。”
“因为那两岁?”
“不是只因为年龄。”
“那你说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她把下午的对话又讲了一遍。
母亲听完,仍然觉得那些都可以商量,说才见一次,哪里就能看出不合适。
林见月没再说。
母亲问她有没有认真听。
“听了。”
“那就别每次都这样。别人介绍也要欠人情,我们不是随口说一声,人就送到你面前。”
她低下头。
电话挂断以后,课件上的那一页仍然没有改。林见月将压皱的纸角抚平,重新看了一遍,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补一个例子。
她打开电脑,写了两行,又删掉。
下午那个人问她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她答了工作和生活。到了晚上,母亲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她又答了一次。
两边都不满意。
九月过半,母亲打电话的时间渐渐没有规律。
有时在林见月下课以后,有时她刚进家门,有时晚上已经准备睡觉。
问的也不全是相亲。
母亲会说家里的事,问她吃了什么,又问天气。林见月听着,心里却总要留一点地方,等后面那一句。
“上次那个,你是不是没再联系?”
“没有。”
“介绍的人来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她放下刚拿起来的书。
“就说不继续了吧。”
“你说得倒容易。”
林见月没有争辩。
她知道母亲要向别人解释,也知道那些介绍并不全是出于恶意。有的亲戚是真的惦记她,听见谁的孩子没有结婚,便想到了她。
可他们每提起一个人,她就得重新拿出时间,重新讲一遍自己。
有时连姓名都还没记熟,母亲便已经问到下一次。
她开始不太愿意听手机响。
上课时手机静音,放在包里,那几十分钟反而安稳。下课拿出来,如果没有未接来电,她会先松一口气,再看工作群里的消息。
有一次,母亲连续打了两个电话。
林见月刚从教室出来,站到楼梯口回拨。母亲只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说姨妈又听说了一个人。
“这个还没问到联系方式,先问问你。”
她扶着栏杆,没有立刻答。
“我这周要准备课。”
“你哪周不准备课?”
林见月看着楼下经过的学生。
“我先不见。”
母亲叹气,说现在亲戚朋友能问的都问了,有的人已经结婚,有的人不愿意再找比自己年纪大的。再这样挑下去,能介绍的只会越来越少。
她听见母亲说“越来越少”,第一反应竟是,也许终于能停一段时间。
随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
母亲还在电话里说,替她着急,夜里都睡不好。
林见月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您别总想着这个。”
“我不想,谁替你想?”
她答不上来。
周五,闻清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林见月正在办公室,屏幕上开着下一周的课件。
“有。”
闻清说周日下午去书店。
她答应了,发完消息,继续往下改。
那一晚,她回家以后没有立刻看手机。洗了澡,吃过饭,再拿起来,母亲发了两段语音。
第一段说父亲最近腰不太舒服,去看过,没有大问题。
林见月听完,回了几句,又给父亲发消息问情况。
第二段仍然是她的事。
母亲说今天有人问起,她不好意思总说孩子不愿意,便说还在接触,看缘分。
林见月盯着屏幕。
“没有在接触。”
她将这句话打出来,停了一会儿,没有发送。
解释了,母亲多半会说,只是在外面给她留点面子。她不想再为一句话打一通电话。
最后只回了第一段,说让父亲多休息,别搬重东西。
周日下午,林见月和闻清在书店见面。
闻清已经到了,站在一排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见她,便将书合上。
“这本你看过?”
林见月接过来,翻了翻。
“没有。”
闻清点头,拿回去继续看。
她们各自找书。林见月走到另一边,随手抽出一本,读了几页,慢慢看进去了。
店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窗边的椅子坐满了,她便站着,读完一篇短文,才换下一本。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林见月没有立刻取。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她把书放回去,拿出手机。母亲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外面,随后说晚上有空就打电话,有件事要跟她说。
她回复:“晚上打。”
闻清走过来时,她刚将手机收好。
“买哪本?”
林见月回头看了看。
“还没选。”
“慢慢看。”
闻清又走回原来的书架。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重新拿起刚才那本书。
晚上的事还不知道是什么。
她不想连现在也提前用来担心。
那天她买了两本,闻清买了一本。出门以后,两个人找地方吃饭,林见月问起那本册子好不好,闻清说有几页画得不错。
她让闻清翻给自己看。
闻清将书放到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林见月靠近一点,看了半天才发现,那里不是单独画了一片叶子,而是几笔连着旁边的枝。
“我开始以为是印漏了。”
闻清笑了一下。
“没有。”
她也笑。
吃饭的时候,林见月没有再拿手机。
回到住处,她将新买的书放好,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先问今天是不是出去玩了。
“去了书店,吃饭。”
“跟同事?”
“嗯。”
母亲没有多说,只问她最近学校忙不忙。
林见月说课已经顺了一些,还在调整材料。
“那就好。”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母亲才说,前些天别人告诉她,有个网站,家长可以在上面替孩子找对象。
林见月手里的书停在桌边。
“什么网站?”
母亲说了大概,是专门给家长看的,可以先看看条件,合适再联系。
“你姨妈他们能问的也不多,总不能一直等着。人家说上面有不少在锦城工作的,学校、医院、机关,什么都有。”
林见月将书放下。
“您先别弄。”
“我还没说完。”
“那些人我们又不认识。”
“所以才要先看资料,又不是让你马上见。”
母亲说,熟人介绍也未必知根知底,至少网站上的条件能摆出来,不用一个一个托人问。
她说得很快,像已经同别人讨论过几次。
林见月问:“您现在注册了吗?”
“还在看。”
“那先别注册。”
“看看都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您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跟您说。我的事别放到网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谁都要写,不写人家怎么知道你是谁?”
林见月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下紧了。
“那就不写。”
母亲的声音也变了。
“别人家长都能弄,到你这里,什么都不行。熟人介绍你不见,自己又不找,现在连多看一条路都不让。”
她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母亲说,介绍的人越来越少,她再不急,家里也不能不急。
“我就是先看看。有合适的,也得问过你。”
林见月又说了一次:
“我的信息别发。”
“知道了。”
那三个字答得很快,母亲接着问她明天几点上课,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她说了时间,母亲让她早点睡。
电话挂断以后,林见月没有立即离开窗边。
楼下的店已经关了一半,路口有人等红灯。她看见一辆车停下,行人走过去,车又往前开。
她拿起手机,在聊天框里写:
“姓名、单位这些都不要往网上填。”
发出去,母亲过了一会儿回复:
“知道,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林见月看了两遍。
她没有说别人坏。
她只是还没有答应。
第二天上午,林见月连着上了两节课。
学生交来的作业有几份做得不错,她选了其中一份,征求学生同意后,在课堂上讲了一段。
有人问为什么同一件事可以换一个角度写,她先请学生自己说,再补充。
下课时,已经过了几分钟。
林见月将课件关掉,拿起书和水杯,跟学生一起走出教室。
回到办公室,她先把需要修改的地方记下来。写到一半,同事来问下午的会议几点开始,她看过通知,告诉了对方。
手机一直放在包里。
直到中午,她准备去吃饭,才拿出来。
母亲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问她有没有下课。
第二条说,有位家长想了解一下,让她先别急着拒绝。
第三条是一个链接。
下面跟着一句:
“你看看,工作经历有没有写错。”
林见月坐回椅子上。
她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有些慢,先出来一张表格,再出现上面的文字。
最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姓名。
不是昵称,也不是只留了姓。
往下,是年龄、学历和婚姻状况。再下一栏,写着她的工作单位,学院名称也在。
林见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办公室里有人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她没有听清。
对方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先去吧。”她说。
声音很轻。
她往下滑了一点,看见家庭情况,还有母亲写的一段介绍。
那些话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她甚至不用核对,就知道这份资料说的是自己。
页面旁边有联系的提示,下面还有别的人的资料入口。她试着退回,再重新打开,仍然能看见。
她没有登录。
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就在那里。
林见月将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给母亲拨了电话。
等待接通时,她看着那张还没写完的纸。上午记下的课堂问题停在一半,笔放在旁边,笔帽没有盖。
电话接通。
“看了没有?”母亲问,“我让人帮着填的,应该没错。”
林见月张了张嘴,隔了片刻,才说出声音。
“我昨天不是说了,不要发吗?”
“先放上去看看。已经有人来问了,条件还不错。”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删掉。”
母亲没有听清,问她说什么。
林见月又说了一遍。
“把那些删掉。”
电话那头还在解释网站是给家长看的,大家都是为了孩子,有人联系也是先联系母亲,不会直接找她。
她却听不进去了。
自己的名字、学院、工作单位,刚才一栏一栏出现在屏幕上。她没有答应,昨天还特意说过不要填。
母亲说知道了。
现在那些字已经在那里。
林见月站起来,椅子往后移了一点,发出一声响。
她看向办公室的门,想出去,脚却没有马上动。呼吸越来越急,她抬手扶住桌边。
“妈。”
她叫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接上。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还没有结束。
桌上的书是她昨天刚买的,书角压着那张课堂记录。林见月看着它们,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低下头,想先把气喘匀。
可胸口紧得厉害。
电话那头,母亲仍然在说,那些信息本来就是真的,写清楚,才不会耽误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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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