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林见月核完最后一份名单,窗外已经黑了。
项目的课程已经结束,办公室还有材料要处理。她主要承担行政辅助工作,这次按办公室的春节安排休假,能回家待一个多星期。
同事收拾着桌面,问她春节怎么回去。
“还没买票。”
“回锦城,还是回老家?”
“老家。”
她说完,拿起手机打开购票页面。
出发地换了,熟悉的车次也都不见了。有一趟要在中间换乘,等两个多小时;另一趟不用换车,但到站已经很晚。
她将两个方案记下来,没有立刻付款。
放假前,还有几份材料要整理。林见月把自己经手的事项列出来,标清哪些已经完成,哪些需要等外方回复。
负责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假期收到也不用马上处理,上班再说。”
她在旁边写下“待回”,将纸放进文件夹。
出了办公楼,风一下吹到脸上。她拉好围巾,给母亲打电话,说了放假的日期,又问哪趟车合适。
母亲听完,先问换乘要不要出站,又问她行李多不多。
“不多。”
“那就等两个小时,别半夜才到。车少,你自己回来也不方便。”
“嗯。”
“这次能住几天?”
“一个多星期。”
电话那头传来挪椅子的声音。
“那还好,回来把事情也办一办。”
林见月放慢了脚步。
“什么事情?”
“还能是什么?你多久没见人了。”
母亲说,一位熟人前些日子提起一个人,工作稳定,比她大一点,没有结过婚。平时在外地,春节会回来,正好见一面。
“我没答应具体哪天,先问问你。”
林见月站到路边,避开迎面走来的人。
“我先把票买了吧。”
“买票跟见面又不冲突。”
“日期还没定。”
母亲没有再往下说,让她早点买,别等到没有座位。
挂断电话,林见月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饭。回到房间,她重新打开购票页面,选了需要换乘的那一趟。
付款以后,她把截图发给母亲。
母亲回复:“知道了,回来好好歇歇。”
林见月放下手机,拆开饭盒。刚买的时候觉得饿,吃了几口,却不太想吃了。
她把饭盒盖好,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慢慢吃完。
回去能待一个多星期。她在心里算了一遍,想留出一天不出门,又不知道母亲问起来时,该说那天有什么事。
放假前一周,母亲发来一个微信名片。
下面跟着一句:
“就是上次说的。先加上,回来再见。”
林见月刚吃完午饭,坐在办公室里。
她点开名片。头像是风景照,名字用了拼音缩写。朋友圈能看到的内容不多,最近一条拍了一桌菜。
她退出页面,没有发送申请。
下午核材料时,她将同一个姓名看了两遍,旁边的同事问她是不是累了。
“有点走神。”
她重新核过那一栏,才继续往下看。
五点多,母亲打来电话。
林见月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加了没有?”
“还没有,今天在忙。”
“加个人要多久?”
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她往旁边站了一点。
“等回去再说吧。”
“人家也忙,回来几天就走。提前聊聊,到时候不正好?”
林见月没有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
“你不喜欢也得先见过,连人都没见,就一直不愿意。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她听过许多次。
条件合适,性格合适,能够相处下去。每一样都像有答案,可落到具体的人,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不能说自己心里有人。
更不能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心意,她却始终放不下。
“我没说不见。”
“那你先加。”
电话挂断以后,林见月仍站在那里。清洁车从身旁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才回到座位。
她点开名片,发送申请,备注里只写了自己的姓名。
对方晚上通过,先发来一句你好。
林见月也回了一句。
他们说了各自在哪里工作,又问了春节回去的时间。对方知道她暂时离开锦城,便问以后还会不会回原来的学校。
“会的,在这边协助工作两年。”
“那还好,工作算稳定。”
她没有接这句,转而问他的情况。
对方回答得很具体,连以后打算在哪个城市生活也说了。临近十点,他说不耽误她休息,回来以后再约。
林见月回复:“好。”
第二天母亲问聊得怎么样。
“就说了几句。”
“多说几句才知道人怎么样。”
她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闻清的消息是在周四晚上来的。
“什么时候回去?”
林见月正在洗衣服。她擦干手,把日期发过去。
“直接回老家?”
“嗯,这次不过锦城了。”
闻清问路上多久。
她说了车程,又说中间要等两个小时。
“换乘的站以前去过,应该还好。”
闻清回了一个“嗯”。
林见月问她今年回不回老家。
“不回。”
“父母也在锦城?”
“在。”
林见月想起闻清说过,老家的冬天冷,回去要带很厚的衣服,屋里却暖和。
她又问:“你们放寒假了吧?”
“放了。”
“最近还去学校吗?”
“前两天去了一趟。”
“那接下来能歇一阵了。”
闻清没有马上回复。
林见月将衣服取出来,一件件晾好。回到桌边,屏幕上多了一句话。
“你也是,好好休息几天。”
林见月在床沿坐下。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刚晾好的衣袖轻轻晃着。
她写下“我妈又让我”,停了片刻,全部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回去待一个多星期。”
闻清问:“票买好了?”
“买了。”
“那就好。”
林见月将手机接上充电线,拿出行李袋。
她可以告诉闻清,一份文件弄错了,学生问了什么,也可以发一段喜欢的文字。可相亲、争执,以及那些自己都讲不清楚的难受,一旦发过去,她就不知道该怎样收住。
闻清会怎么回答?
如果只是劝她试试,她也只能说好。
她把不常穿的衣服装进去,拉好拉链。手机没有再响。
回老家的那天,林见月天没亮就出了门。
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两个箱子,肩上还背着鼓鼓的袋子。
她找到座位,拿出身份证,再确认了一遍车次。
换乘时,她买了一杯热牛奶,坐在候车厅靠墙的位置。
母亲问到哪里了,她发了站名。
两个小时比想象中长。她看了十几页书,前面的内容却有些记不住。旁边一位老人问这个入口是不是能检票,她帮着看了车票,又指向上面的电子屏。
快到检票时间,闻清发来消息。
“上车了?”
“还没,在等第二趟。”
她拍了一张电子屏发过去。
闻清回:“别坐错。”
林见月笑了一下。
“这个总不至于。”
广播响起来,她收好书,提着包站到队伍后面。
母亲又问她几点到。
她发了预计时间,补上一句:“到站以后我自己打车。”
母亲说饭会留着,让她别在外面乱吃。
林见月回复:“好。”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父亲开了门,看见她手里的袋子,伸手接了一下。
“就这么点东西?”
“住几天,用不了多少。”
“进来,外面冷。”
母亲在厨房喊她先洗手。
林见月换鞋,挂好外套。屋里暖,她站了一会儿,僵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桌上摆着两道菜和一碗汤。
母亲出来,先看她的脸。
“怎么瘦了?”
“没有。”
“脸都小了。”
林见月没有争,坐下吃饭。
母亲给她夹菜,问等车时有没有吃东西。她说喝了牛奶,母亲便让她再盛一点饭。
父亲问了些工作上的事,她讲到自己主要协助整理材料,也承担少量教学任务。父亲听完,让她做事仔细一点。
她应了。
母亲收起一个空盘子,忽然说:
“那个小伙子今天也回来了,明天下午见一下吧。”
“明天?”
“你不是没事吗?”
林见月握着筷子。坐了一天的车,她刚觉得缓过来一点。
“我想休息一天。”
“上午休息,下午出去吃个饭,又不是让你一早起来。”
父亲说先吃饭,回来再安排。
母亲没有继续,转身去厨房拿水果。
可林见月知道,安排已经有了。
回到房间,她把书放到桌上,手机正好亮起来。
是那位相亲对象。
“听阿姨说你回来了,路上辛苦。”
她回了一句谢谢。
对方很快问,明天下午是否方便。
林见月看了片刻,回复:“可以。”
他发来一个地点,问她是否好找。她打开地图确认,离家不远。
“能找到。”
两个人定好时间,对方让她早点休息。
林见月放下手机,去洗漱。经过客厅,母亲问有没有收到消息。
“收到了。”
“定好了?”
“嗯。”
母亲将手里的衣服折齐。
“先聊聊,别一上来就想那么多。”
她没有回答,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下午,母亲让她换一件衣服。
林见月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不行吗?”
“里面颜色太暗,柜子里不是有浅色的?”
她回房间换好。出来以后,母亲又看了看她的头发,让她别总低着头,也别别人说什么都只答一句。
“平时上课不是挺能说的吗?”
“上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说话。”
林见月拿起包,没有再接。
约见的店里很暖。
对方已经到了,看见她,站起来叫了她的名字。她点头,在对面坐下。
他比照片上显得年轻,说话也不急。问过路上顺不顺,便把菜单推给她。
林见月点了果汁。
他问她在外地习不习惯,说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刚开始找住处、认路都麻烦,过几个月便会好些。
她听着,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聊到课程,他不懂,就直接说不太了解,请她讲简单一点。林见月解释了几句,他点头,又问两年以后是不是一定回锦城。
“目前这样安排。”
“我的工作暂时不会动。”他说,“以后真合适,可能得考虑在哪边生活。”
林见月将杯子放下。
他们才见了不到半个小时。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笑了笑。
“不是说现在就定。我这个年纪了,介绍见面,总得想想以后。”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
这不是一场没有目的的聊天。对方请假回来,家里人牵线,她答应坐在这里,就会被认为愿意继续考虑。
后来他们聊了工作、天气和家里的事情。林见月没有故意冷场,也没有给出多余的承诺。
离开时,对方问要不要再走走。
“今天先回去吧。”
他点头,没有坚持。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林见月走到半路,在一家小书店外停下来。
门口放着几箱旧书。她进去翻了一会儿,最后站到里面的一排书架前。
母亲发消息,问结束没有。
她回复:“结束了,快回去。”
屏幕上方还有闻清昨晚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过一个“到了”,后来没再说话。
林见月点进去,写下:
“今天出去见人了。”
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发。
回到家,母亲问得很细。
聊了什么,工作有没有问清楚,家里情况怎么样。
林见月答了一些,直到母亲问感觉如何,才停下来。
“人挺好的。”
母亲的脸色松了些。
“那就再接触。”
“我还没想好。”
“才见一次,当然没想好,多见几次。”
林见月低头换鞋。
说人不好,就要讲哪里不好;说没有感觉,便会被告知感觉可以培养;说还没想好,则正好可以继续。
她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今天已经见过了,能不能先不谈下一次。可母亲正在等她表态,她若只说累,话题便又会回到吃顿饭有什么可累的。
母亲又说,对方不嫌她在外面待两年,已经很难得。
林见月抬头。
“这也不是要他迁就什么。”
母亲皱起眉。
“我就说一句,你怎么总挑我的话?”
她立即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转身去了厨房。
林见月回到房间,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今天见到的人没有做错什么。母亲也觉得自己在替她考虑。
她却比坐了一天车还累。
晚上,闻清发来一张照片。
玻璃上沾着雨水,照片里露出一角书桌和半本摊开的书。
“锦城又下雨了。”
林见月看了看窗外。
“这里没下。”
闻清问冷不冷。
“屋里不冷。”
她将上午删掉的那句话重新打出来。
“今天去相亲了。”
这一次,她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闻清问:“怎么样?”
林见月写了“人挺好的”,随后停住。
她删掉那几个字,重新回复:
“人没有不好,但我没什么想继续见的心思。”
闻清没有立刻回。
她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下。”
母亲敲门,问要不要吃水果。林见月说不用。
脚步声走远以后,手机亮了。
“嗯,我看到了。”
没有替她分析,也没有劝她再试试。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眼睛有些发酸。她低头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想在家睡觉。”
闻清回:“那就睡。”
房门外,母亲正在打电话,说孩子已经回来了,今天也见过人,具体还得再看看。
林见月听见自己的名字,接着是那个人的工作和年龄。
她起身关好门,给第二天定了一个比平时晚些的闹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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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