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见月到锦城时,站外正在下雨。
雨不大,落在路灯下,细细的一层。她顺着指示牌走到候车区,将包挪到身前,拉好没有完全合上的拉链。
母亲的电话打来时,队伍刚往前动了一点。
“下车没有?”
“下了,在等车。”
“那边下雨吗?”
“下着,不大。”
“带伞了没有?”
“带了。”
母亲又问她吃没吃饭。林见月说在车上吃过了,目光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
“回去先把床铺好,别坐下就不想动。”
“嗯。”
“被子放那么久,能直接盖吗?”
“走的时候收好了,外面套着袋子。”
“也拿出来散散。”
林见月一一应了。轮到她上车,她跟母亲说了一声,挂断电话,报了自己住处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走高架。
“按导航走吧。”
她对这一段路很熟,却还是没有替司机指路。出站的道路改过一次,夜里又下着雨,她怕自己说错,反而让人绕远。
车上了高架,雨水在窗玻璃上拖出细长的痕迹。
手机亮了一下。
闻清问:“到了?”
“到了,刚坐上车。”
“周日十一点半?”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提醒前方的出口。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窗外。
离开锦城两个多月,路边没有多少变化。那栋一直没有完工的楼仍然围着挡板,便利店的招牌也还亮着。快到住处时,车从她以前常等公交的站牌旁经过,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撑着伞,另一个缩在站牌下面。
林见月看了一眼,车便驶了过去。
她没有行李箱,付完钱就能下车。雨落到肩上时,她才想起伞装在包底,便没有再找,快走几步进了楼。
电梯里没人。
她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指已经摸到了钥匙。
进门以后,屋里有一点闷。林见月没有立刻开窗,先去摸客厅的开关。灯亮起来,沙发、餐桌和出发前一样,只是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将包放在椅子上,换了鞋,走到卧室。
床上的罩布还在。掀开以后,下面的床单是干净的,被子收在柜子里,袋口扎得很紧。
她把床铺好,又去打开水阀。
水龙头响了一会儿,水流才稳定下来。林见月站在旁边等,随后洗了手,将脸上的雨水擦干。
这时母亲又发来消息。
“到屋里没有?”
她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发过去。
“到了。”
母亲回了一个“早点睡”。
林见月将手机放到桌上,拿起抹布,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她从包里取出书和充电线,摆到上面,才坐下来。
屋子里没有人等她。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时就还是什么样。冰箱里没有吃的,厨房里的杯子倒扣着,阳台上的衣架也空着。
林见月坐了片刻,起身将行李里的一件外套挂进衣柜。
两天很短,原本不用把东西拿出来。
可她还是挂好了。
周六早上,林见月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拉严,天光从中间透进来。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人按汽车喇叭,随后是关车门的声音。
她伸手拿手机,还没看清时间,先看见项目工作群里有一条新消息。
外方补发了一份附件。
负责老师在下面说,周一到办公室以后再核。
林见月点开看了一眼文件名,退出去,没有下载。
她今天不在办公室,也不需要立刻回复。
这个念头让她在床上多躺了几分钟。
起床以后,她去楼下买早餐。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问她要什么,她点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
付钱的时候,老板多看了她一眼。
“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去外地工作了。”
“回来休息?”
“就两天。”
老板点点头,把找零递给她,又去招呼后面的人。
林见月端着碗坐到靠墙的位置。
粥很烫。她慢慢搅着,听隔壁桌的两个人说附近停车位越来越难找。那些话她以前也听过,换了人,内容却差不多。
吃完以后,她去超市买了清洁用品,还有一小袋面包。
她没有买太多东西。周日下午就走,冰箱开着也没有意义,买回来吃不完,还得带走。
回到家,她把窗户打开,将桌子和柜面擦了一遍。拖地时,发现沙发下面有一支笔,笔帽不见了,笔尖已经干了。
她捡起来,在废纸上划了几下,没有墨,便扔进垃圾袋。
忙到中午,屋里才像有人住着。
林见月将抹布晾好,烧了水,拿面包坐到桌边。刚吃了一口,母亲打来电话。
“收拾完了?”
“差不多。”
“午饭吃什么?”
“先吃一点面包,晚点再出去。”
“回来也不好好吃饭。”
林见月放下手里的面包。
“早饭吃得晚,还不饿。”
母亲问了几句屋里的情况,又说起老家最近变冷,父亲昨天把厚衣服找了出来。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话说到一半,母亲忽然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林见月说了车次。
“那明天上午呢?”
“跟朋友吃饭。”
母亲说:“你姨妈前几天跟我说,有个人也在锦城。人家周末有空,你要不要见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面包袋。
“我明天没时间。”
“今天下午呢?”
“今天想休息。”
“吃顿饭能累到哪里去?你人都回去了,正好见见。”
林见月将袋口折好,手指压在折痕上。
“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收拾一下房子,见见朋友。”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考虑?”
“这次先不见。”
她说完,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现在一走就是两年,回来已经三十三了。我们着急,你还觉得我们烦。”
林见月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这个数字。
从确定派驻以来,母亲提过很多次。每提一次,两年便不再只是工作安排,而像是她从什么事情里扣走的一段时间。
“没有觉得您烦。”她说。
“那你倒是听一次。”
“我现在真的不想见。”
母亲没有继续劝,只说了一句随她,便挂了电话。
林见月仍然把手机放在耳边,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慢慢拿开。
面包没有吃完。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自动停了。她倒了一杯,坐回桌前,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母亲不是不知道她累。
寄东西时会问她缺什么,打电话会叮嘱她吃饭,听说屋里有些冷,又让她添一床被子。
可一说到相亲,累便成了可以忍过去的事。
吃顿饭而已。
聊几句而已。
先加上微信,也不一定要怎么样。
林见月已经听过太多次。
她将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母亲没有再发消息,姨妈也没有发来名片。
至少今天没有。
她把剩下的面包收好,走进卧室,拉上窗帘。
下午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
林见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锦城。
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被电话叫醒,也没有梦见谁。
手机放在床头,闻清发来一条消息。
“位置订好了,十一点半。”
林见月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脸。
晚上她独自去了附近的面馆。店里换了菜单,价钱涨了一点,她点了以前常吃的那一碗,找了个空位坐下。
面端上来,她拿起筷子,吃到一半才觉得饿。
她没有给母亲拍照。
吃完回去,路过水果店,买了两个橘子。老板将袋子递过来,她想起自己刚来锦城的时候,也常在下班以后这样买一点东西。
那时她还不认识闻清。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经过哪家店,都会想起跟闻清来的那一次。
现在一个人坐着吃完一碗面,她仍然会想起她。
只是没有再拿出手机。
周日上午,林见月将床上的罩布重新铺好。
换下来的衣服装进包里,窗户关严,垃圾也提到了门边。她按出发前的习惯检查水、电和燃气,最后走到玄关,把钥匙放进包里的小口袋。
以后回来,还是要用的。
十一点刚过,她锁好门下楼。
闻清已经到了饭店。
林见月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菜单,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将菜单放到桌面。
“坐。”
林见月放下包,坐到她对面。
“等很久了?”
“没有。”
“我还以为你没到。”
“早上没事。”
闻清倒了水,把杯子推过来。林见月接住,看见她手边还放着一只纸袋,袋口折着,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没有问。
两个人点好菜,服务员拿着单子走了。闻清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
“直接去车站?”
“嗯,屋里都收好了。”
“几点的车?”
林见月说了时间。
闻清点头,没有再看手机。
她们先聊起林见月的工作。
那边办公室里有几位老师,事情分得细,有的材料要经过好几个人。林见月说自己刚开始不熟,看到邮件写着需要回复,就总想尽快处理,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急也不能急着发。
“上次一份安排,时间还没定,我已经写进去了。”
“发了?”
“没有。给负责老师看,他让我先删掉。”
闻清拿起水杯。
“那就没事。”
“现在我都先问。”
“嗯。”
菜上来以后,林见月夹了一口,抬头说:“还是这个味道。”
闻清也尝了尝。
“没换吧。”
“不知道,反正我吃不出来。”
她们说起饭店,又说起附近新开的店。闻清有一家去过,另一家没有,只知道周末排队的人多。
林见月问她最近忙不忙。
“还好。”
“课多吗?”
闻清说了这学期的安排,林见月听着,发现其中一门课换了上课时间。
“以前不是周三?”
“现在周四。”
她点点头。
从前闻清的课表,她不用特意记,也能知道个大概。星期几上午有课,哪天可以晚一点去吃午饭,下午经过哪栋楼可能遇见,她都清楚。
换了学校以后,这些事情一项项变了。
现在她能知道的,是闻清偶尔提起来的部分。
“新课准备起来麻烦吗?”她问。
“还好,补点材料。”
闻清说完,低头吃饭。
林见月看着她,有一句话在心里转了一会儿。
“我在那边,有时候想给你发消息。”
闻清抬起头。
“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下班以后,或者碰到一点事。”
她说得慢,筷子放在碗边。
“怕你在忙。”
闻清看了她一眼。
“忙就晚点回。”
林见月点头。
“我知道。”
闻清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继续问。
她也没有把话说得更深。
不只是怕闻清忙。
有时候她点开聊天框,看见上一次说话停在几天以前,便会想,突然发过去是不是有些多余。她不知道闻清当时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她想分享的小事,对方有没有兴趣听。
但这些话不能都放到饭桌上。
她已经说了一句,闻清也已经答了。
林见月重新拿起筷子,问她父母最近在不在锦城。
“在。”
“不是说要出去住一段?”
“月底。”
闻清说了准备去的地方。林见月问那里冬天会不会冷,闻清说比锦城暖一点。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吃到后面,林见月将杯子拿起来,才发现水已经凉了。她倒了一点新的,握在手里,听闻清说学校附近的路还没修好,早上进校门要从另一边绕。
“你上次发照片的那里?”
“嗯。”
“还没弄完?”
“说快了。”
林见月笑了一下。
“这种快了,不一定快。”
闻清也笑了。
那一会儿,她不用费力找话,也没有想着下一句该怎么接。
结账时,林见月拿起手机。
“这顿我请。”
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跟她争。
她付好钱,闻清拿起旁边的纸袋,站起来递给她。
“你的。”
林见月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本书。
“之前那本我还没看完。”
“这本不是。”
她翻过封面,才认出是几个月前借给闻清的那一本。走的时候收拾东西,她漏了它,后来也没有再提。
书角有一点卷。
闻清说:“看完了。”
“怎么样?”
“有几篇不错。”
林见月将书放进包里,问是哪几篇。闻清说了题目,有一个她记得,另一个只记得写的是旧房子。
出了饭店,她们还在说那篇文章。
走到路口,林见月忽然觉得,刚才那本书带来的高兴,她能说清楚。
东西借出去,有人看完,又记得还给她。
下次若再读到喜欢的,也还能拿给这个人。
离去车站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书店。
林见月先看了一眼时间,闻清站在门边等她。
“还来得及?”
“来得及,待半个小时。”
闻清推开门,她跟着进去。
店里人不多。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看书,桌上放着耳机和电脑,店员正在整理新到的书。
林见月没有急着找哪一本,只沿着书架慢慢走。
闻清停在画册那一边。
她们没有一直站在一起。林见月翻到一本短篇集,先看目录,再翻中间的几页。闻清那边传来轻轻的翻页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有一篇她以前读过,标题忘了,读到第二段才认出来。
她想叫闻清,张了张嘴,随后抱着书走过去。
“这篇你看过没有?”
闻清将手里的画册合上,接过她的书。
“哪篇?”
林见月指给她。
闻清看了几行,说没有。
“我以前看过,后来一直没想起来叫什么。”
“要买?”
林见月翻回目录,看了一眼另外几篇。
“买吧。”
闻清将书还给她。
她没有再给这个决定找别的理由。
付钱以后,林见月把新买的书也放进包里。包比来时沉了一点,她挪了挪带子,准备拿手机叫车。
“我送你。”闻清说。
林见月抬头。
“你车停哪里?”
“饭店旁边。”
“车站有点远。”
闻清往停车的方向走,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她将手机收起来,跟了上去。
车里还是熟悉的样子。
林见月把包放好,系上安全带。闻清设了导航,等旁边的车过去,才驶出停车位。
雨已经停了,路面上还有一些没干的地方。
林见月看着窗外,经过自己的学校附近时,转头多看了一眼。
她这次没有回学校。
出发前交接过的事情都已经交好了,暂时也没有需要她回去办的手续。她只回来两天,若再去一趟,时间便更紧。
闻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要进去?”
“不用。”
她想了想,又说:“就是很久没从这边走了。”
闻清没有再问。
车上高架以后,林见月把手机拿出来,给母亲发消息,说已经吃过饭,正在去车站。
母亲回:“到车站了说一声。”
闻清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过年?”
“可能那之前还能回来一次,得看安排。”
闻清点头。
林见月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回来之前告诉你。”
“嗯。”
“你有空再约。”
闻清看了一眼导航,没有回答这句。
林见月也没有等着她回答。
这段时间,她常常提前替闻清把话说完。
如果忙,就不打扰。
如果不想见,就只说来收拾屋子。
如果消息没回,也不再发第二条。
她以为这样便不会让人有负担,可闻清没有说过那些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小心避开的事情,在对方那里是不是一个问题。
车子停在红灯前。
林见月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补了一句:
“我想见你,就会问。”
闻清转过脸。
“问就是了。”
前面的灯变了,她重新看向路面。
林见月靠回椅背,没有再解释。
到车站时,离检票还有四十多分钟。
闻清将车停到落客区。林见月拿起包,检查座位边上有没有东西,才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将包背好。闻清也下了车,站在车门旁。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林见月看着她,没有马上走。
刚才在车里,她还觉得四十多分钟很长,可以再说些话。如今到了车站,却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没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闻清。
没有开口,也没有抱很久。
松开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林见月低下头,拉好肩上的包带,转身往进站口走。
她没有回头。
进站以后,她找到座位,将包放到身边,给母亲回信息说到车站了。
母亲回:“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广播还没有通知检票。林见月从包里取出闻清还给她的书,翻到她说不错的那一篇。
页角没有折,里面也没有夹纸。
她读了两页,渐渐想起自己当初看这篇时的感觉。读到中间一段,才知道闻清说的那处细节在哪里。
她拿起手机,拍下那一页。
“你说的是这里吧?”
消息发出去,她将书摊在膝上,继续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闻清回了一个“嗯”。
林见月又读了几行。
她想说的事情并不大,不过是看见了一段文字,想跟闻清说一声。刚才发出去时,她没有先判断这条消息值不值得对方花时间。
广播开始检票。
林见月合上书,装进包里,跟着人群站起来。
这次回锦城,她没有做很多事情。
收拾了屋子,独自吃了一顿面,和母亲通了几次电话,又跟闻清吃饭、逛书店。
没有哪件事让以后的日子突然清楚起来。
可坐到车上以后,她没有像来的路上那样,反复计算这两天够不够用。
她将外套铺在腿上,打开刚买的短篇集。
车驶出锦城时,窗外还有阳光。林见月看完一篇,抬头望了望,才发现那些熟悉的楼已经不在视线里。
她拿起手机,给闻清发了一句:
“那本新买的,第一篇挺好看。”
随后,她翻到了第二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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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