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林见月第一次把工作邮件退回草稿箱,是因为一个日期。

附件里的安排表写着周四,正文里却写周三。她对过日历,又打开前一封邮件,发现两边说的不是同一场会。

负责项目的老师正在隔壁接电话。林见月没有急着发,先把两处日期标出来,等对方回来。

“这里是不是要分开写?”她把电脑转过去,“材料确认是周三,线上会议是周四。我怕放在同一段里,对方会看成一天。”

老师俯身看了一会儿。

“对,分开。会议时间还要再确认,你先别写死。”

林见月点头,将那一行删掉。

她到这里已经三周。刚来的时候,桌上的文件夹对她来说几乎长得一样,里面的人名、课程名称和附件编号,要反复对照才能记住。现在她知道哪些材料可以直接整理,哪些要留着等负责人确认,也知道收到一封邮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回。

有些问题她看懂了,却不能替别人答应。

外方问能不能提前交一份材料,她先去问负责收集的同事;同事说还缺两项,她就把缺什么、预计什么时候能齐列出来,再交给负责老师看。等回复定下来,她才改成英文,核对称呼和附件。

工作细碎,常常做了一上午,桌面上也看不出少了多少东西。

但事情有先后。

她不用一边核材料,一边担心下午回家以后,还有谁等着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临近中午,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林见月看见了,没有立即点开。她把修改过的草稿保存好,起身跟同事去吃饭。

食堂离办公楼不远。同行的老师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她说还好,就是夜里偶尔会被楼道里的关门声吵醒。

“住靠电梯那边吧?”

“嗯。”

“那边人来人往多。下个月有房间腾出来,你问问能不能换。”

林见月记下了。

她们聊了几句附近的超市,又说起午休。没有人问她结没结婚,也没有人劝她趁着年轻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吃过饭,她回到房间,才听母亲的语音。

“周六你姨妈去家里坐了坐,问你在那边怎么样。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她一直惦记着。”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

母亲很快又发来一条。

“她说之前那个小伙子,现在也还没找。不是陆诚,是去年说过的那个,在银行上班的。你还有印象没有?”

林见月坐在床沿,手机贴着掌心。

她记得。

对方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见面,他问过她有没有考虑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她说暂时没有,他便谈起异地照顾父母的不方便。

那天结束以后,母亲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说没有再见的打算。

现在她已经离开锦城,母亲又把这个人提了起来。

林见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发出去:

“我刚到这边,先把工作熟悉了再说吧。”

母亲回:“又没让你现在回去见。先联系着不行吗?”

她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现在不想加人。”

电话随即打了过来。

母亲先问她吃了什么,房间有没有热水,接着便说,两年听起来长,过起来快,不能等回去以后才考虑。

林见月听着,手指慢慢抠住了床单的一条折痕。

“妈,我中午要休息一会儿。”

“我说两句你就嫌烦了?”

“没有。下午还要核一批材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那你忙吧。姨妈那边记得打。”

“嗯。”

挂断以后,林见月没有躺下。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在砖缝里,断断续续地响。

原来离开锦城以后,这些话还是能追过来。

只是电话挂了,她可以暂时把手机放远一点。母亲看不见她有没有睡,也不会在她准备出门时,突然说已经约好了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将窗户关上,给姨妈发消息,说晚上打电话。

下午那份邮件终于发出去了。临下班时,对方回信,确认了材料提交的日期,又补问了一个附件的版本。

林见月打开共享文件夹,发现有两份名称相近的文件。

她没有凭修改时间判断,起身去找同事。

那天她比平时晚走了二十分钟。回到房间时,天还亮着。她烧了水,准备泡一碗面,拿调料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闻清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排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薄册子。照片拍得有点斜,林见月放大以后,才看清其中一本的封面。

她之前找过。

学校附近那家店没有,后来去市区的书店也没看到。她提过一次,闻清当时没有说什么。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这本?”

林见月把调料包放下。

“对。你在哪里看到的?”

闻清发了书店的位置。

林见月认识,是她们以前一起去过的那家。二楼拐进去有一小片旧书区,窗边的架子不高,站在外面很容易错过。

“能帮我买一下吗?”

“嗯。”

她又问:“还有别的吗?”

闻清回得慢了一点。

“没找。”

林见月笑了一下。

“那就这本。”

她把面泡上,等着闻清发价格。几分钟后,手机里多了一张小票,书已经买好了。

林见月转了钱。

闻清收下以后问:“寄过去?”

她原本想说不用,等自己回去拿。字打到一半,却停住了。

下一次回锦城是什么时候,她还没有定。

她只知道国庆值班安排还没出来,自己刚接手的事情也没有全部弄清楚。这会儿就说回去,似乎太早。

“寄吧。”

她把地址发过去,检查了两遍楼栋和房间号。

闻清回:“好。”

面已经泡得有些软了。林见月端到桌上,吃了两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张书架的照片。

她们以前去那里,常常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

闻清站着翻书,她坐在窗边,偶尔找到一段有意思的话,便抬头叫她。闻清不一定走过来,有时只隔着书架问一句什么事。

如今闻清仍然能在下班以后去那家店。

她要是想去,得先看车票,再看工作安排,算清楚一来一回要用掉多少时间。

林见月把照片保存下来,退出了聊天。

那天晚上,她给姨妈打了电话。

姨妈没有再提银行上班的人,只问她外地的饭吃不吃得惯,又说陆诚最近去家里帮姨父搬过一次东西。

“我没问你们的事。”姨妈说,“都过去了,就各过各的。”

“嗯。”

“你也别有负担。”

林见月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她坐了片刻,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她不怕别人提陆诚。

他们分开的时候,把能说的话都说了,没有谁欠着谁一个答复。她真正怕的是,每一次提起,都要接着谈下一个人。

这一回没有。

书是在一周后到的。

纸箱不大,里面垫了些揉过的纸。林见月拆开,先看见封面的一角,再把整本书拿出来。

没有夹别的东西。

她翻了几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闻清。

“收到了。”

闻清晚上才回:“嗯。”

林见月当时已经上完了自己在这里的第一节课。

课不多,也不是她来这里工作的主要部分。她借用了另一位老师整理的教学进度,重新看过学生之前的作业,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讲慢一点。

课上有个学生问了一个她没有准备到的问题。她解释了一半,发现自己把两种情况混在一起了,便停下来,重新在白板上写了两个例子。

回办公室以后,她又翻了一遍材料,把下次需要补充的地方记下来。

这件事她想告诉闻清。

手指点进聊天框时,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以前一起吃午饭,她可以先说学生问了什么,再说自己当时怎么答的。闻清听着,有时问一句,有时只是点头。话说得长一点,也没有关系。

现在要把这些都打出来,像是突然送过去一大段没有来由的解释。

林见月最后只发了一句:

“今天第一次上课。”

闻清回:“怎么样?”

她便坐下来,将那件事讲给她听。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她发到自己在白板上重新写例子,闻清问:“后来听懂了?”

“应该懂了。有个学生又举了一个例子,是对的。”

“那就好。”

林见月看着那三个字,又补了一句:

“就是开始讲乱了,有点丢人。”

这次闻清过了十来分钟才回。

“你后来讲清楚了。”

林见月没有再说自己当时有多慌。

她把手机放到书上,起身去洗杯子。回来时,屏幕已经暗了。

那一晚她睡得比前几天早。

国庆前,项目办公室确认了假期值班安排。

林见月分到中间的一天。她看了看车次,如果前一天回锦城,第二天就得再出来,路上耗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还多。

她没有买票。

母亲知道以后,在电话里说:“才走这么点时间,就不回来了?”

林见月解释了值班,也说以后会挑能多待几天的时候回去。

母亲不高兴,最后还是问她要不要寄些吃的。

“这里能买到。”

“能买到和家里做的一样吗?”

林见月没有再推辞。

“那少寄一点,吃不完。”

过了两天,母亲问地址。她发过去以后,聊天里安静了一阵,没再出现新的微信名片。

假期第二天,于禾打来视频。

林见月刚洗完衣服,晾衣架还摆在窗前。她拿着手机找了个位置,屏幕里的于禾却始终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外面?”

“酒店。下午要跟合作方过一下材料。”

“不是放假吗?”

“所以我现在很想辞职。”

于禾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林见月问:“宋予安也在?”

“在楼下。”

“她让你假期加班?”

“这次不是她。对方临时改时间,我们都得来。”

于禾把镜头转过去,让她看桌上摊开的文件。几张纸上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旁边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纸杯。

“昨晚我把一处数字看错了,她找出来,我还跟她争了半天。”

“最后呢?”

“最后发现是我错了。”

林见月笑了。

于禾看见她笑,叹了口气。

“你别笑。我已经道过歉了。”

“她怎么说?”

“让我睡觉,今天再看。”

说到这里,于禾停了一下,拿起桌边另一只杯子。

“这杯还是她早上带的。我醒得晚,没赶上早餐。”

“那她记着你了。”

“她自己也要买。”

于禾答得很快。

林见月没有接着问。

屏幕那头传来敲门声。于禾说等一下,起身去开门。林见月只听见有人问于禾那份补充说明放在哪里,于禾说在桌上,便有人走过来,把一叠纸拿走。

“二十分钟以后下去?”对方问。

“知道了。”

“你还没吃东西。”

“马上吃。”

镜头晃了一下,随后重新对准于禾。

“听见了吧。”于禾说,“现在连我吃没吃饭都管。”

“你不是还没吃吗?”

于禾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也向着她?”

林见月笑着说:“我向着那份早餐。”

两人没有再聊太久。挂断前,于禾问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见月说工作正在熟悉,生活也还好。

“比在锦城轻松一点?”

她想了想。

“有些事轻松一点。”

于禾没有让她细说,只说有空可以过去看她。

林见月答应了。

假期结束后,母亲寄的包裹到了。

里面有两袋吃的,一件薄外套,还有几双新袜子。林见月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发现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小包纸巾。

母亲总怕她出门忘记这些。

她拍照报了平安,母亲说天气变凉了,别只顾着忙。

这次电话里没有提相亲。

林见月听见母亲在那头喊父亲过来,又问她屋里有没有暖气。她解释这里还没有到开的时候,自己被子够用,母亲便让她晚上把窗户关好。

挂断电话,她把外套挂进柜子。

柜子里没有多少衣服。刚到时,她觉得这样住不了两年,后来每天早上取衣服,晚上收衣服,竟也慢慢习惯了。

床边多了一盏她自己买的小灯。桌上放着寄来的书,洗漱台旁边有一只用来装杂物的盒子。她知道楼下便利店几点关门,也知道哪家饭店的面不会放太多辣椒。

只是有时候,下班走到路口,看见公交车迎面过来,她仍会下意识地想起锦城。

想起自己以前常坐的那一班。

有次闻清开车来接,她已经走到了站牌下面。闻清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了站名,随后便看见那辆车从前面的路口转出来。

那时她只要站着等一会儿。

现在她看见相似的车灯,也知道不会有人在这里摇下车窗,叫她上车。

十一月初,林见月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她周五下午不需要上课,办公室的材料也能提前交完。只要下班后赶上那趟车,晚上便能到锦城。

母亲听说她周末要回锦城,先问了车次,又问她回去做什么。

“回去看看,屋里也要收拾一下。”

“就两天?”

“嗯,周日下午回来,周一还要上班。”

母亲叮嘱她路上小心,随后又问:“那什么时候回家?”

“等有长一点的假期吧。”

母亲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别总等我们问,你自己也记着。”

“我记着。”

订好票以后,林见月打开与闻清的聊天。

上一次说话是四天前。闻清发来一张学校门口修路的照片,她问是不是以后都要绕另一边,闻清说暂时。

林见月输入:

“这周末回锦城。”

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

“你哪天有空?”

直到晚上,闻清才回复。

“周六有事。”

林见月原本还没安排哪天收拾屋子,见到回复,便把这件事留给了周六。

“那周日呢?”

“上午可以。”

她的返程票是周日下午。

“那吃午饭?早点吃,我下午坐车。”

闻清说好。

她没有再往前翻,也没有问周六是什么事。

洗漱以后,林见月把回去要穿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取出一个小袋子,准备装换洗的东西。

袋子已经撑开,她忽然停了一下。

出发时,她把两年的事情想得很远。住处、工作、回去以后怎么办,每一样都像要提前算清楚。

真正过起来,却先是一个日期、一份附件、一堂课,再是母亲寄来的外套,闻清替她买的一本书。

两年还没有过去多少。

她们下一次见面,已经需要从周五的车票算到周日下午的返程。

林见月把衣服折好,放进袋子里。

手机上,闻清又发来一句:

“想吃什么?”

她坐回床边,想了一会儿。

“以前那家吧。”

闻清回:“好。”

林见月把手机放下,没有再找别的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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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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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