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周,项目那边给林见月发来一份报到说明。
附件里列着需要带的材料、住宿安排和联系人。她逐项核过,将证件和几份纸质文件放进单独的袋子,又把电子版存好。
随后,她回了一封邮件。
内容很短,只确认已收到,会按要求准备。发出去以前,林见月重新看了一遍日期和附件,没有发现问题,才按下发送。
这不是一件需要做得很漂亮的事。
先准确,先让对方知道她收到什么、准备怎样办,比写许多客气的话更重要。
母亲打电话来,问箱子有没有收好。
“收了一半。”
“带多少书?”
“几本要用的。”
“别把箱子都塞满了,衣服也得带。”
林见月答应,将桌上挑出的书拿起,试了试重量。原本留了五本,后来又拿掉两本,放回书架。
房子暂时不退。
后面假期还会回来,屋里也有许多东西不能带走。她核过需要继续交的费用,设置提醒,再把暂时不用的文件收进柜子。
母亲让她拍箱子给自己看。
林见月拍了照,对方指出几样可能漏掉的东西,她便一件件解释,哪里已经装了,哪里可以到了再买。
说到最后,母亲问谁送她。
“我自己去车站,叫车。”
“东西多,别为了省钱来回转车。”
“知道。”
这通电话没有提相亲。
母亲眼下要操心的,换成了行李、天气和路上是否顺利。林见月并没有因此觉得家里已经接受婚事可以放着,她只是难得不必在挂断以前,再解释为什么没有下一个人。
闻清约她在星期五晚上吃饭。
离出发还有两天。
林见月问去哪儿,闻清发来两家店,让她选。她挑了熟悉的那一家,离两个人回家的路线都不远。
“我开车过去接你。”闻清说。
她回了好。
星期五下午,林见月又去了趟学校。
最后一份交接材料需要补签名。她到办公室,将几处确认好,接课的老师拿出一个文件夹,说已经把她留下的练习看过,开学后准备先试其中一部分。
林见月补了两句学生之前容易卡住的地方。
“有事发消息就行。”
对方点头,又问她是不是主要过去上课。
“课不多。更多是协助项目那边做事,整理材料,帮着处理行政事务,配合外方沟通。”
“那也要熟悉一阵。”
“嗯,有老师交接。”
她们将课程资料核完,林见月收好自己的东西。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再去教室。
暑假的楼里安静,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风将墙上的通知吹得翘起来。她站了一会儿,往楼梯走。
以后回来,还会看见这些地方。
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不再每天走进来,拿书、备课,等学生在门口问一句今天讲到哪里。
林见月自己坐车回家。
她把当天穿过的衣服洗好,晾到窗边。等闻清发来快到的消息,才拿包下楼。
白色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
她拉开后门,先将带来的袋子放好,再坐进副驾驶。
“又带什么?”闻清问。
“还你的书。里面有一本没看完,我已经记下书名了。”
“不急着还。”
“都整理好了。”
闻清看了一眼后排,没有再说。
车开出去,林见月扣好安全带,问她今天是不是也去了学校。
“去了半天。”
“新学期的课备好了?”
“还差一点。”
她点头,又讲了下午交接的事。
闻清问学生练习是不是一起留了,林见月说是,已经按几种常见问题分好。接课老师要是想换材料,也能找到原先的安排。
说到中间,导航提示前面拥堵。
闻清看过路线,换了一个方向。林见月不知道这条路通哪里,问了一句,得到答复,便不再盯着屏幕。
她已经坐过这辆车许多次。
最初上车,总怕问得太多,也怕不说话显得拘谨。如今一段路安静下来,她能够望着窗外,不急着把每一处停顿填满。
到了饭店,两人进去坐下。
林见月选好一道菜,将菜单递过去。闻清又点了两样,问汤要不要大份,她看过分量,说小份就够。
“别吃不完。”
“嗯。”
服务员走开,两人先喝了点水。
闻清问她东西装好没有,林见月说还留着几样每天要用的,出发那天再放。
“箱子重吗?”
“后来拿掉两本书,好一些。”
“缺了再寄。”
她答应。
饭吃到一半,闻清问起那边的工作。
“到了就开始?”
“先交接。要熟悉资料,还有往来邮件的处理流程。”
“你来回联系?”
“帮着做。重要的事情要先交给负责老师确认,不能我自己答应。”
闻清点头。
林见月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菜,过了一会儿说:“有些事情没做过。”
“那先问。”
“嗯。我把要问的写下了。”
她想起报到说明里附着的几页材料。每一页都看得懂,但放到真实工作里,仍然有许多不确定:谁已经确认,哪些只是暂定,收到同一事项的两份版本,该留哪一个。
她不再是站在讲台前,按自己备好的内容往下讲。
她要配合别人,也要学会分清,自己能够做什么,什么必须交回去。
“事情应该也不少。”林见月说。
闻清应了一声,问教学任务是否已经安排。
“先给了课程资料,具体的还要过去再核。”
两人将这几件事说完,又聊了一本最近看过的书。闻清对其中几页画的印刷不太满意,拿出手机给她看原作照片。
林见月靠近一点,比较两张图的颜色。
这顿饭没有一直围着出发打转。
她喜欢这样的谈话。一件不急着解决的事,两个人坐在一起,愿意慢慢说。她曾经希望这种时刻多一些,后来见面减少,便将每一次都记得清楚。
眼下真的要离开,她却没有告诉闻清,自己记住过多少次。
吃到最后,闻清问她住在哪里。
林见月拿出手机,把已确认的住宿安排给她看。
“项目那边安排的,先住这里。”
“离办公室远吗?”
“看着不远,得过去认路。”
闻清将屏幕放大,读过地址,才还给她。
“到了发我。”
“好。”
林见月端起水杯,过了一阵,轻声说:“以后就不太好约饭了。”
闻清看向她。
“假期回来。”
“嗯。”
对方没有保证两年里会去看她,也没有说距离不算什么。林见月知道,这些事需要时间和实际安排,眼下说满,也未必能够做到。
她只是听见那句回来,便想起自己仍然留着的房子,还有放在书架上的那几本书。
锦城不会因为她走了,就全部从生活里退出。
饭钱由闻清付。
林见月没有争。两人上一次已经照着习惯轮过,这次也照旧,不必为了是出发以前的见面,将每件小事都办得不同。
出了饭店,天已经黑了。
风比白天凉一点,她将外套拉好。闻清问还想不想去书店,林见月看过时间,又想到箱子里已经压紧的书。
“不去了,买了也带不走。”
“可以不买。”
她笑了一下。
“看了会想买。”
闻清也笑,便没有再往那边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说话渐渐少了。
林见月看着窗外经过的店铺。有一间正在换招牌,原先的大字拆掉了,墙上留下几块颜色较浅的地方。
她以前从这里经过,常认那块招牌,再往前,就快到家。
两年以后,也许会有更多东西换掉。
林见月转头看向闻清。
对方正留意前面的路,导航已经接近终点。她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
她没有说出那些藏了许多年的话。
只要一开口,今天这段安静的路就可能变成另一件事。往后再收到消息,也许连怎样回复都要顾虑。她仍然舍不得拿这些已经有的来往,去赌一个没有把握的答案。
“到那边忙起来,”林见月开口,“消息可能会晚一点回。”
闻清应了一声。
“没事。”
“但你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好。”
她停了一阵,又问:“我也可以发信息给你吧?”
闻清转头看了她一眼。
“可以。”
林见月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句有些多余。她们本来就在联系,不需要因为换了地方,再取得一次允许。
可听见答复,她仍然安稳了一点。
到了楼下,闻清停好车。
林见月拿起包,又从后排取出装书的袋子,递给她。
“这个留给你。”
闻清接过,放到一旁。
“路上别赶。”
“我会早点去。”
她关好车门,走了几步,又回头。
闻清还在车里,见她停下,降了一点车窗。
“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
“回去吧。”
林见月点头,转身进楼。
回到家,她把行李收完。
桌上还放着一只水杯,床头的灯没有带走。她试过开关,确认能用,关掉,再拔下电源。
星期日早上,林见月按计划叫了车。
司机帮她将箱子放进后备厢。她坐到后排,向母亲发了已经出门的消息,也告诉闻清自己去车站了。
闻清没有立即回复。
林见月收好手机,检查了一次证件袋。
车经过她常等公交的站台,又拐到另一条路。周末的早晨人不多,几家店刚开门,有人站在外面搬货。
她从这里去过学校,去过饭店,也去过几场不想再重复的见面。
今天,她要去一个还不熟悉的地方。
进站以后,林见月找到座位坐下。
母亲打来电话,问箱子放好没有,候车厅冷不冷,又叮嘱到了先吃饭,别只顾着办手续。
她逐一回答。
“在那边也要跟家里联系。”
“会的。”
“认识人也别全推了,现在微信又不是不能聊。”
林见月望向远处的检票口。
“妈,我先把那边安顿好。”
母亲说了句也是,才挂断。
那件事仍然跟着她。
只是这一天,首先要做的不是回复一张新名片,也不是赴一顿已经替她约好的饭。
广播报出车次,林见月拉起箱子,跟着人流去检票。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以后,她才再次看手机。
闻清回复了。
“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好。
列车驶出站台,林见月看着窗外。熟悉的楼慢慢少了,她从包里拿出项目提前发来的资料,翻过几页,把几个需要确认的地方记到本子上。
到达以后,她先按通知去了项目办公室。
接待的老师核过材料,告诉她住宿手续在哪里办,又说明第二天的报到时间。负责老师正在忙,让她先安顿,正式交接明天开始。
林见月记下安排,提着行李过去。
办好手续,拿到钥匙,她终于进了房间。
屋里有一张桌子,靠着窗,柜子是空的。林见月将箱子放到墙边,打开窗,先给家里报平安。
母亲问了一圈,让她拍房间给自己看。她拍过,收到几句叮嘱,又答应晚上再打电话。
闻清那边,她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
楼下是一条不宽的路,有人抱着文件经过,树的样子与锦城不太一样。
“到了,手续办好了。”
闻清晚些时候回复:“先休息。”
林见月看过时间,先出去找地方吃饭。
路线不熟,她绕过一栋楼,才看见餐厅的指示牌。里面坐着许多不认识的人,她买好饭,端到空桌旁坐下。
有人问旁边能不能坐。
她点头。
对方道谢,放下餐盘,随后低头吃饭,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是否结婚。
林见月慢慢吃完。
回到房间,她把带来的书摆到桌上,再将第二天需要用的文件拿出来。最上面是报到说明,下面夹着自己提前写下的问题。
她没有整理到很晚。
到这里,不意味着疲惫立即消失。眼下最需要做的,也不是把所有材料一夜读懂,而是第二天按时到岗,听清交接。
第二天上午,林见月到了办公室。
负责老师给她指了座位,旁边一位同事拿出几份文件,先讲哪些资料放在哪里,哪些正在处理,哪些要等外方回复。
林见月翻开笔记本,一项项记。
有一份表格存在两个版本,她看了日期,问是不是以后面那一份为准。
同事摇头,说后面的只是补过部分内容,还没有最终确认,先不要替换。
林见月将这一条圈出来。
随后,对方给她看往来邮件的留存方式,又说外方发来的事项,她先整理出来,交给负责老师。需要回复的内容,也要先核过,不能自己推断。
她点头。
上午的交接结束,林见月接到第一项具体工作:核对一份中英文资料中的姓名、日期和附件顺序,将发现的问题标出来。
不需要她重新定内容,也不需要她立即发给外方。
先把手上这一步做准确。
林见月打开文件,对着原始材料逐行看。遇到一处称谓不一致,她没有直接改,而是在旁边留下标记,准备问清楚。
午饭前,同事看了她整理的结果,指出其中一项已有说明,放在另一个附件里。
她重新查到,将标记补完整。
下午,负责老师叫她过去,讲了之后几天的安排。教学资料可以先看,具体课程稍后再确认,眼下主要熟悉办公室流程和正在处理的事项。
林见月记下,没有急着问什么时候才能全部做顺。
她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
下班以后,她沿上午走过的路回房间。这一次没有绕错,经过餐厅时,顺便吃了晚饭。
屋里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空。书在桌上,衣服挂进柜子,文件放在一边,另有一本专门记工作的笔记本。
林见月给母亲回了电话,说第一天交接了什么,又告诉她生活上暂时没有不方便的地方。
母亲问忙不忙。
“今天主要是熟悉,还好。”
电话结束,她打开闻清的聊天。
“今天开始交接了,先帮着核资料。”
闻清问顺不顺利,她答有几处不清楚,已经问过。
“慢慢来。”对方说。
林见月回了好。
随后,她把第二天要用的文件放进包里,关好窗,将闹钟设到能从容吃完早饭的时间。
两年还很长。
她仍然会想闻清,母亲的催促也不会因此全部停下。但明天早上,她有一项已经说明要求的工作,要去继续做完。
林见月合上笔记本。
第一页上,没有写下遥远的目标,只记着几处文件的位置,以及一句提醒:
不确定的,先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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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