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发来的那个人,林见月拖了几天才加微信。
起初她没有回复,晚上回家,电话便打来了。母亲问消息看见没有,又说表姐已经打听过,对方工作稳定,家里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情况。
“先认识,又没让你现在就定。”
林见月坐在餐桌旁,电脑还开着。学生发来的修改稿放在屏幕上,她刚读到一半。
“我最近有点忙。”
“周末也忙?”
“要看作业。”
“一个小时都没有?”
她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将对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最后问能不能让表姐把微信名片发来。林见月看着电脑上那一行还没改完的句子,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名片很快到了。
下面是表姐发来的话,说两边都知道了,有空聊一聊,不必紧张。
林见月点开头像,发送申请。
对方晚上通过,先介绍自己,再问她这周有没有时间见面。她翻开日历,星期六下午原本准备去图书馆,星期日要整理下周的课件。
“星期六可以。”她回。
随后,她把图书馆的那条提醒往后挪了。
见面定在一家商场里的茶饮店。
林见月提前到了,选了靠里面的位置。店里人多,有几桌坐着小孩,声音时高时低,她拿出手机,看见对方说还要几分钟。
她回了好。
人来了以后,两人核对介绍人的关系,再问彼此做什么工作。对方说话很客气,问她是不是一直在锦城,她说毕业以后过来的。
“那以后也准备留在这里?”
“目前是。”
“家里人都在老家?”
她点头。
对方讲了自己的工作,又说近几年没有换城市的打算。林见月听着,知道这与她的情况没有什么明显冲突。
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有几次安静,她便问起对方刚才提到的一件事,话题又继续。临走时,对方问下次要不要吃饭,林见月没有立即答,说最近安排比较多,得看时间。
他点头,说可以再约。
回家的公交上,母亲已经发来消息。
“见上了?”
林见月回了见了。
“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
“聊了一会儿。”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问人看着如何,说话是不是实在。她一项项回答,最后说没有想继续见的感觉。
“哪里不好?”
“没有哪里不好。”
“那怎么不见?”
车里有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购物袋。林见月将声音压低,说回家再讲。
母亲让她到了记得打电话。
她答应,挂断以后,看着窗外,没有再拿出原本准备在车上读的文章。
回到家,那场谈话仍然要继续。
母亲先问对方有没有主动说下次见,听说有,便说人家愿意,她至少再去一次。一次见面能看出什么,性格总要慢慢了解。
林见月坐在椅子上,听着。
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一次见面确实不足以知道一个人,她也没有发现对方哪里让自己不能接受。
可她从赴约到离开,一直在想怎样将这一场谈话顺利完成。问什么、答什么、安静时怎样找一句话,到了约定的时间,什么时候提出回去。
她不想再重复一次。
“我不想让他等。”林见月说。
“见一次又不是答应结婚。你就是想得太多。”
母亲仍然希望她再接触。她没有像前几个月那样坚定地重复不见,只说会自己跟对方说明。
最后,母亲语气不好地挂了电话。
林见月打开聊天。
对方已经问她到家没有,又说今天聊得挺好。她看着那句评价,心里有些歉意。自己觉得困难的一场见面,在另一个人那里,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写了几句话,删掉,再重新写。
最后,她道了谢,说自己目前没有继续发展的想法,不想耽误对方。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见月没有立刻退出。
过了一阵,对方回复,表示知道了,让她不必有压力。
她回了谢谢。
对方的体面让事情容易了一点,却没有让母亲接受这个结果。
第二天,表姐来问,是不是介绍得不合适。林见月赶紧说不是,对方人很好,是自己没有那种想法。表姐表示明白,又说手上还有一个人的情况,可以过几天发给她。
林见月拿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先不用了,让我歇一歇。”
那边答应了一声。
她以为能空出一点时间。
到了星期三,姨妈又打来电话。
这回是邻居认识的人,说在锦城做事,平时太忙,圈子里认识的人少,所以一直没有对象。姨妈将听来的情况讲得很详细,又说已经问过母亲,只要林见月有空,可以先加微信。
“这周有没有空?”姨妈问。
林见月站在办公室门外。
里面有老师正在讨论一份材料,她不好进去打断,也不想让电话里的话被听见,便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我上周刚见过一个。”
“我知道,你妈说了。那个没合适,就再认识。”
“姨妈,我不想一直见。”
对方停了一下,语气放软。
“哪能随便找一个就成?你这个也不看,那个也不看,我们还怎么替你操心?”
林见月低头,望着台阶边的一小块灰。
她知道这些介绍都经过打听。母亲和姨妈不是将任何一个名字丢给她,就不管了;她们问工作、问家庭,有时还会追着介绍人确认一句不清楚的话。
那些心思越具体,她越难说不需要。
“先把情况发给我吧。”她答。
姨妈说好,让她别再放着不回。
电话结束,林见月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人留下了一份要核对的表格,她坐下,先看表,再打开下午的课件。
那几条情况介绍没有立即点开。
到了月底,林见月参加了一次学院会议。
有位老师下学期要调整工作,几门课需要重新分配。负责人问谁还能多承担一些,先看了看几位老师的课表,再问她是否愿意接其中一门。
林见月拿到课程信息,发现是自己教过的内容。
“可以。”她说。
“学时会比这一学期多一些,你看清楚。”
她点头,重新核了一遍。
这项工作不是为了躲开家里才接的。她能上这门课,班级也需要有人带,承担以后,自然要认真准备。
只是会议结束,她将下学期可能的课表排到一起,看到空白少了,心里确实松了一点。
至少再有人问哪天方便,她不必只用一句不想去来回答。
接下来的几周,林见月又见了两个人。
一个在工作日晚上,两人下班以后吃饭。对方很直接,坐下不久便问她以后愿不愿意与父母同住。他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提前讲清楚,比后来再争论好。
林见月说自己还没想过。
他点头,将原因讲了一遍,没有逼她表态。那顿饭吃完,两人都没有约下一次。
另一个见面前聊了几天,对方问她喜欢什么,她说看书,也会拍照。到了见面时,他带来几张自己旅行的照片,认真请她看。
林见月看了,也说了几处拍得好的地方。
对方挺高兴,话便多起来,后来几乎一直在讲旅行。她听着,偶尔问一句,坐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讲出多少事。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这一次怎么样。
林见月说还没有想法。
“又没有想法。”母亲叹气,“你总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拿着手机,没有回答。
她知道,却不能说。
如果说出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女人,母亲恐怕连后面的话都不会听完。父母会暴怒,会认定她有病,逼她断了来往,甚至可能要求她辞职,把她带回老家。
林见月不敢往下想。她怕失去闻清,也怕连留在锦城、继续工作的生活,都不再由自己作主。
她不敢拿两个人还能够见面的现在,去换一个自己承担不了的后果。
这段时间,她和闻清只见过一次。
约在星期日下午,两人先吃饭,又去书店坐了一会儿。闻清问她最近为什么忙,她说多接了一门课,下学期要提前准备。
“现在就开始?”闻清问。
“先把以前的材料找出来,不然到时候来不及。”
闻清点头,翻了翻她带来的一本书。
“家里还在介绍?”对方过了一会儿问。
林见月抬头。
“嗯。”
“最近见了?”
她点头,将次数说出来,没有讲每个人的情况。
闻清看着她,停了一阵。
“你不想见,可以先缓缓。”
林见月低头笑了一下。
“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闻清没有再往下劝。
她也知道,一句不想,并不能替林见月处理另一端的催促。两人坐在书店里,外面有人来来往往,闻清将刚翻到的一页递过来,问这里是不是可以用于她的课程。
林见月看了,认真想了一会儿。
“能用一部分。”
她将页码记下。
那一刻,注意力终于不再围着谁介绍、哪天见、见完如何转。书页上的内容需要判断,她便有一件可以具体去做的事。
离开书店以后,两人在路口分别。
林见月看着闻清往停车的地方走,没有请她送自己。她准备去超市,买完再回家,两个人的路线不同。
站到公交站旁,她打开母亲的消息。
又是一张微信名片。
下面写着:“你姨妈刚问清楚的,先看看。”
林见月把那条消息读完,没有立即添加。
她将手机收起来,上车,去超市买了日用品。选洗衣液时,站在同一排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以前用过的那一种。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林见月将东西放好,坐到书桌前。下周要用的两份练习还没核,她拿起笔,读过第一段,觉得有个地方不对,便回到开头再看。
手机响了。
她看见母亲的名字,先没有接,等了两声,还是拿起来。
“名片看了没有?”
“看了。”
“那怎么不加?”
林见月望着眼前那一页纸。
“今天还没来得及。”
“加个人才几分钟。人家那边都说好了。”
她的手指抵着桌沿,轻轻说了一声知道。
母亲又问星期六有没有空。
林见月已经分不清,这是上一位还没见的人,还是今天新发来的这一位。她本来想问清楚,话到嘴边,却觉得无论是哪一个,后面仍然是约地点、问时间、再坐到一张陌生的桌子旁。
“下周我有事。”她说。
“哪天没有事?”
林见月沉默。
电话那边等着,她翻开日历,看见星期日下午没有安排。那一格原先是准备留给自己看的书和没有做完的材料,无法用来说明忙得完全没有时间。
最后,她报出了一个时间。
母亲的语气才缓下来,说会让介绍人问问,定好了告诉她。
电话挂断,林见月还坐在原处。
她将日历合上,拿起笔,继续看刚才那份练习。那一段读过两遍,仍然像没有进到脑子里,她用笔尖指着句子,一行一行往下。
看到末尾,她才发现自己改过的意见,前后有一处不一致。
林见月划掉,重新写。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于禾问她睡了没有,说自己刚吃完饭回来。林见月回了没有,对方问是不是又在改作业。
“嗯。”
“最近怎么天天这么晚?”
她看着屏幕,想说工作多,又觉得不全是。
“事情有点杂。”林见月答。
于禾问要不要说说,她停了一阵,回了明天再说。
不是不信任对方。
她只是已经在今天的电话里讲过许多话,每一句都要解释,为什么没回、为什么不想见、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这会儿连将这些事情从头告诉一个愿意听的人,也觉得累。
她给于禾发了晚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练习还剩最后两份。
林见月将它们放到另一边,明天再看。关灯以后,她躺到床上,屋里很安静,睡意却迟迟没来。
她想起星期日下午已经报出去的时间。
还有地点没定。
等地点发来,她又得查路线,想怎样赶过去,坐多久合适。如果没有下次,回家以后还得解释,为什么没有。
林见月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母亲刚发来一句:
“定好了,你周日别再安排别的。”
她读完,将手机放回去。
那个下午还没有到,她已经觉得很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