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相亲,林见月还是去了。
地点在市区一家餐厅,介绍人把双方的时间核过,提前订了桌。林见月到时,对方已经坐下,见她进来,起身确认名字。
她点头,道了声你好。
菜单递过来,林见月看了几页,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便选了一道平时常点的菜。对方又添了一道,问要不要汤,她说都可以。
两人先聊工作,再问家在哪里。
这些问题,她已经回答过许多次。哪一年毕业,教什么课,平时住哪边,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前几项她答得顺,到了最后一项,只说以前忙,没有碰上合适的人。
对方也讲了自己的情况。
他并不难相处,说话有分寸,见林见月话少,也没有一直追问。吃到一半,还问她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她说,“最近睡得晚。”
“老师期末都忙吧。”
她点头,没有解释离期末其实还有一阵。
饭吃完,两人互留了微信。对方问下次要不要去看电影,她说先看时间,没有马上回绝。
出了餐厅,林见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准备回家,却发现自己不太想立即打开门,坐到桌前,再接母亲打来的电话。
于是她进了附近的商场。
从一楼走到三楼,又沿着另一边下来,橱窗里挂着衣服,柜台旁有人试鞋。林见月没有停下来买,只是在一处靠墙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起。
母亲问见完没有。
她回了见完。
“怎么样?”
林见月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打下一句:
“还可以。”
消息出去,母亲很快回复,让她好好联系,别只见一面就不说话。
她没有再解释。
那次见面以后,两人聊过几天。对方发来消息,她会答,有时隔到晚上,有时第二天才补上一句。对方问周末是否有空,她说手上有工作。
后来,消息渐渐少了。
这一次没有谁明确说结束。只是两边都没有继续约,母亲问起,林见月如实说联系得不多。
母亲不满意,问她是不是又把人冷落了。
她答不上来。
她并没有故意让人难堪,也没有拿着手机却只等另一个人的回复。很多时候,消息看见了,知道应该答什么,却总想等手上的事情做完,再安静地说两句。
等到事情做完,又太晚了。
这样的事在那个冬天不止一次。
有人问她休息日喜欢做什么,她盯着输入框,想不出最近还有哪一次真正放松地出门。看书仍然在看,电影却没怎么看。周末若没有相亲,往往要补完这一周留下的材料。
她最后写了看书、拍照。
那是她喜欢的事,却已经有一阵没好好做过。
天气冷下来,林见月早上越来越难起床。
她并不是睡得多,只是夜里很晚才能安静下来,闹钟一响,身体仍然沉。起床以后,她按原来的顺序洗漱、热牛奶,赶到学校,上课,回办公室,晚上带一些没做完的东西回家。
事情一件件能完成。
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同办公室的老师有时问是不是累,林见月便说最近课多。对方点头,提醒她别总坐着,她也答应,却没能真正腾出多少空闲。
有一次,学生拿着两份修改意见来找她。
同一份练习,第一次她要求补充一段经历,第二次却将那一段标成可以删减。学生不知道该照哪一次改,站在桌旁,声音很小。
林见月把两份纸放在一起。
她看过原文,才发现第二次改的时候漏读了一句,将学生已经补进去的信息看成了无关内容。
“这里是我看错了。”她说。
学生赶紧摇头,说也可能是自己没写清楚。
“不是你的问题。”
林见月重新标过,让他保留那一段,只将前面的重复删掉,又把两份意见统一好,解释给他听。
学生走了,她仍坐在桌前。
这不是什么无法补救的大事。她发现了,也改正了,学生不会因此少交一份作业。可她看着桌上剩下的一摞纸,忽然不太敢立刻继续往下批。
她怕自己又读过,却没有真的看见。
那天下午,林见月没有将所有作业带回家。
她选出需要第二天回复的几份,其余留在办公室。到家以后先吃饭,再看那几份,最后一张批完,已经十点多。
母亲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林见月接起来,先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没事,问问你。前几天说的那个人,加了没有?”
她低头,将笔帽盖好。
“还没有。”
母亲说表姐已经去问过,条件不错,对方也愿意认识。林见月听完,只答应明天看。
“怎么什么都要明天?”母亲问。
她握着手机,过了一阵,低声说:“今天想早点睡。”
母亲停住,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
电话里的语气缓和了些。母亲叮嘱她吃好一点,别为了工作把身体熬坏,又说认识人也不必一下聊很多,发几句话就行。
林见月应了一声。
关灯以后,她躺在床上,仍然没有很快睡着。刚才那份练习有没有把分数写错,学生是不是理解了她的解释,明天上午要带哪几份材料,念头一件接一件。
她起身看了一次包。
东西都在。
回到床上,她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第二天,闻清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林见月下午有课,下课以后可以出去,便答应了。两人约在商场吃饭,她从学校过去,到得比闻清早,坐下以后,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闻清进门,见她靠着椅背,问是不是等得困了。
“有一点。”
“昨天没睡?”
“睡了,睡得晚。”
两人点好菜,林见月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闻清问她最近的新课怎样,她讲了几处准备,话说到中间,忽然忘了原先想接哪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笑着说今天脑子不太转。
闻清看向她。
“那先吃。”
林见月点头。
那顿饭,闻清讲得比她多一些。说新单位最近换了会议时间,又说上次看过的一本画册里,有几幅印得不好,后来找了原作照片,颜色很不一样。
林见月听着,偶尔问一句。
她仍然喜欢这样的相处。闻清坐在对面,不必知道她最近遇见过几个陌生人,也不必问她为什么每一次都没有后续。
可她也没有因为见到闻清,就将这一周的疲惫全部卸下。菜吃到最后,眼睛还是有些涩,说话仍然慢。
饭后,两人没有再去书店。
闻清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好。
上车以后,林见月将安全带扣好,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车里没有开音乐,导航的声音响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闭着眼睛已经过了几个路口。
“睡会儿。”闻清说。
“快到了。”
“到了叫你。”
林见月没有再答,轻轻合上眼。
她并没有真的睡熟。车转弯时会醒,听见路面的声音变化,也会睁眼看一下。只是这半个小时里,不必继续说话,不必看消息,也不必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
到了楼下,闻清停好车。
林见月拿起包,低声道了谢。
“回去早点睡。”闻清说。
她答应了。
那晚,她没有立即打开电脑。洗完澡,将第二天要用的书放进包里,便关了灯。
母亲发来一张名片,她看过,放到第二天。
这一次,没有为没马上回复再多解释一句。
冬天过完,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林见月多接的那门课正式排进去。一周里,有几天从上午上到下午,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她先备自己熟悉的部分,再把新增的内容一点点补齐,周末还要核学院安排的材料。
母亲问她怎么比以前更忙。
“多了一门课。”
“你们学校不能少安排一点?”
林见月没有说,当初是自己答应的。
她能带这门课,也愿意把它上好。只是课上时间排出来以后,备课、改作业和学生来问问题,并不会只占表格里的那几格。
工作填满了许多空白,确实让她少想一些事,却没有让家里的催促停下。
三月,母亲又替她问到一个人。
林见月这次回得很慢,第二天晚上才说,近期没有时间。母亲在电话里问,为什么总把自己排得这么满,工作不能做完再做吗。
她坐在桌旁,面前摊着几份不同班级的材料。
“明天就要上。”
母亲没有再争这句,转而说,介绍人问过两次,不能一直不回。既然这周不行,下周总要定一天。
林见月答应等课表确认以后再说。
电话结束,她将那几份材料重新分开。原先放在第一组里的一个例子属于另一门课,她拿出来,换到正确的文件夹。
她盯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窗。
外面已经有春天的气息,楼下有人带着孩子散步,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她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才回来继续做事。
四月,于禾来锦城开会。
她提前一周告诉林见月,说会后有半天空,问能不能见一面。林见月看了自己的安排,选出星期五下午。
那天只有上午有课。
于禾约在她回家方便的地方。林见月下课以后过去,对方已经到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进门,站起来抱了她一下。
“好久没见。”
林见月笑着应了一声。
坐下以后,于禾看了她一会儿,问是不是瘦了。
“没注意。”
“最近吃饭正常吗?”
“正常,就是忙。”
于禾没有追着问,先点了吃的,又讲起这次开会的事。林见月听着,慢慢也说了学校里的几件小事。
说到中间,她终于提起最近的相亲。
没有一口气将每个人都讲完,只是说母亲和亲戚仍在安排,见过之后,要回答的事情总比见面以前更多。
“说不合适,就问哪里不合适。说想歇一歇,就问要歇多久。”
林见月拿着杯子,声音很轻。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一次是哪个介绍的。”
于禾看着她,没有立即说可以全部拒绝。
那句话说起来容易,林见月却已经在家里的电话里试过许多次。
“今天还有安排吗?”于禾问。
“没有,晚上回去做材料。”
“必须今晚?”
林见月停了一下。
“下周用。”
“那今天先陪我坐一会儿。”
她笑了。
“我不走。”
两人吃完,沿附近的街走了一段。于禾看见一家店,进去挑了些东西,林见月在旁边等,手里的手机响过一次,她没有马上拿出来。
走累了,她们又找地方坐下。
于禾问她想不想去书店,林见月摇头。
“今天不想看书。”
“那就坐着。”
这半天没有谁等她给结果。
于禾不问她下一次准备见谁,也不让她解释为什么还没有结婚。两个人有时聊天,有时各自看一会儿窗外,不说话也并不难堪。
临走前,于禾问她下周末能不能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哪怕就半天。”
林见月看了看她,轻轻点头。
回到家,她才打开手机。
母亲的未接视频旁边,还有一条文字,问星期日能不能见人,对方下午有空。
林见月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拨。
今天这半天,她没有做多少事,却久违地觉得时间不必一格格算着用。她不想刚答应给自己留一点空白,就又将它交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这周不见了,我想休息。”
母亲很快问是不是生病。
“没有。”
“那是今天出去累了?”
林见月看着屏幕,没再解释累从哪里来。
“最近睡得不好,想空两天。”
那边隔了一阵,回了一句知道了,又叮嘱她别熬夜。
这一次,暂时没有再定新的时间。
林见月放下手机,将包里的材料取出来。她没有连夜看,只核对了星期一要用的几页,放回书包。
其余的仍留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设闹钟。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很久。林见月躺着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慢慢坐起来,去厨房热牛奶。
她还不知道,这样的休息能够维持几天。
但那个周日,直到下午,她都没有出门去见一个陌生人。
她把前一天没喝完的水换掉,坐到窗边,看着阳光从对面的楼移到树上。手机放在屋里,没有随身带出来。
空出来的半天,终于只是她自己的半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