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林见月和陆诚见了一面。
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陆诚找了一家店,问她要不要试试,林见月看过地址,说可以。
店里人多,门口排着几组客人。两人拿了号,在旁边坐下来等。陆诚将手机递给她,让她先看菜单,免得进去以后还要选很久。
林见月翻过几页,问其中一道是不是太大份。
“那就换小的。”
他拿回手机,记下菜名,随后说起前几天的一次加班。事情并不复杂,只是临时调整,原先做过的一部分又得重新来。林见月听着,问他是不是因此没赶上家里的聚会。
“没赶上。我妈还以为我早就放假了。”
她笑了一下。
“我们家也这样。学生不来学校了,她就觉得我也没事。”
陆诚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叫号的屏幕。
两个人说起各自家里,话题比刚认识时自然了一些。最初见面,只能讲几句对方容易听懂的情况;如今提到某个亲戚,陆诚不用再解释是谁,林见月也知道他哪一句是在抱怨,哪一句只是随口说。
轮到他们时,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陆诚站起来,拿好东西,让她先往里走。林见月跟着服务员找到桌子,坐下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这半小时很难熬。
她能和这个人一起等。
那顿饭结束,陆诚问她后面有没有别的安排。
林见月摇头。
“还想去哪里?”
“走一会儿吧。”
两人沿着附近的街慢慢走。天阴着,路旁的树只剩枝条,几个店门口挂着新年的装饰,被风吹得轻轻碰到玻璃。
经过一家书店,林见月停了一下。
陆诚问要不要进去,她说看看就好,不一定买。
书店里暖和,进门以后,她将围巾松开一点。陆诚原本跟在旁边,后来发现她看得细,便说自己去另一边,让她看完叫他。
林见月应了一声。
她在书架前站了十几分钟,挑出一本,翻到目录。里面有几处她想读的内容,但例子偏旧,未必能放进现在的课。她看过两段,又放回去。
抬头时,陆诚还没有过来。
林见月顺着过道去找,看见他站在靠墙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近,他才发现,说这里有一段正好讲到自己以前待过的地方。
“买吗?”她问。
“还在看。”
“那你再看一会儿,我不急。”
这回轮到她等。
陆诚看完,把书拿去结账。两人出门时,风比刚才大,她将围巾重新围好,问他是不是要回去。
“你明天还忙?”
“要改几份作业。”
“那早点回。”
走到车站,他陪她等了一会儿。林见月上车以后,看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像最初那样,必须在心里找一件今天相处得还可以的事。
她确实过了一个轻松的下午。
可这份轻松仍然没有替她回答所有问题。
一月下旬,林见月回家过年。
母亲知道她和陆诚元旦又见过,先问最近联系得多不多,随后说姨妈今年会来家里吃饭,让她到时候别总躲在房间。
林见月说不会。
母亲将她带回来的衣服拿去洗,回来时,又在门口停住。
“你们认识也半年了。”
林见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刚拆开的充电线。
“嗯。”
“还没说好?”
“没有。”
母亲皱了皱眉。
“你总不能就这么吃饭、逛街,处一年也没个结果。人家也是奔着成家来的。”
林见月低头,将线放到桌上。
“我知道。”
“知道就想清楚。愿意,就认真谈;不愿意,也别耽误人家。”
这一次,林见月没有立即说再缓一缓。
她已经说过许多次,陆诚也给过她时间。母亲催促的语气让她难受,可其中那件事确实在这里:她不能因为没有讨厌,就一直让对方陪着试,始终不回答自己的打算。
“我会跟他聊。”她说。
母亲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过年那几天,家里不断有人来。
林见月跟着父母去亲戚家,帮忙端菜,饭后收拾桌子。长辈问起陆诚,她有时只答还在联系,有时被多问两句,便说两人相处得还可以。
她没有对每个人解释,究竟什么算还可以。
姨妈来时,私下问了一次。
“他是不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没有哪件事特别不好。”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林见月坐在旁边,望着茶几上的果盘。
她很难说清。
陆诚愿意等她,也愿意听她讲工作;约好的事,大多能记住,临时有变化会解释。他不会让她每一次都找话题,不会因为她表达了不同的意见就觉得被冒犯。
这些她都看见了。
但如果问她,是不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见这个人就高兴,是不是愿意从一段没有尽头的联系里等一条消息,她又不能用同样肯定的话回答。
姨妈见她不说,语气放软了一点。
“感情也要处。你以前没认真试过,不能一开始就认定没有。”
林见月没有争辩。
她也想知道,是否真的能够慢慢有。
闻清在春节前回了一次她的消息。
林见月问最近是不是忙,对方说课上完以后,还在整理一份材料,随后问她今年准备在家住多久。
“开学前回来。”
“那还有一阵。”
林见月看着屏幕,想说回来以后见一面,打了半句,先问:“你过年还在锦城?”
“在。”
“叔叔阿姨回来了?”
“回了。”
她点了点头,删掉那半句邀约。
闻清和家里人过年,她也有自己的亲戚要走动,不必在此时先问一个多星期以后的空闲。两人发过新年祝福,聊天便停了。
晚上,林见月将手机放到床头。
她不是因为闻清少回消息才开始考虑陆诚,也不能把每一次继续相处,都写成自己又失望了一次。那样对眼前的人不公平。
闻清是她没有说出口的感情。
陆诚是一个愿意认识她、也希望得到回应的人。
她不能要求前者给她承诺,也不能让后者一直替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答案等着。
假期过后,林见月回到锦城。
屋里冷,桌上有一层薄灰。她打开空调,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好,又去超市补了牛奶和鸡蛋。
陆诚比她先回来,听说她已经到家,问第二天能不能见面。
林见月说可以。
他们约在常去的那家饭店。
这一次,她出门前没有反复看衣柜。穿好外套,检查钥匙和手机,便关门下楼。
陆诚已经到了。
看见她进来,他把旁边的包挪开,问路上是不是很堵。林见月说不堵,只是等车多花了几分钟。
两人点好菜,说了各自在家过年的事。
陆诚讲到一个亲戚临时喊他过去帮忙,自己刚进门,母亲便打来电话问晚饭还回不回家。林见月笑着说,家里人好像总觉得放假的人随时都能叫过去。
他说确实。
话说完,林见月拿起杯子,喝了一点水。
陆诚看出她还有别的话,便将手机放到一旁,等她开口。
“上次说继续了解,”她慢慢说,“已经又过了一阵了。”
“嗯。”
“我想过。”
他抬起头。
林见月看着桌上的菜单,没有躲开这件事。
“我们可以试着交往。”
陆诚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你想好了?”
她点头。
“不是家里又问了?”
林见月停了一下。
“家里一直在问,但今天是我想跟你说。”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她已经不受父母影响。母亲的期待,姨妈的劝说,都在她作出决定时起着作用。但不是有人替她发出一条消息,替她说已经定了,再让她被动接受。
她愿意开始。
陆诚望着她,慢慢笑起来。
“好。”
他伸手拿水,杯子端起来,又先放下。
“我以为还要再等一阵。”
林见月听见,心里有一点歉意。
“让你等了很久。”
“也没有。我们这段时间也在见。”
他没有把之前的半年说成只等了一个答复。那些吃饭、看电影、各自聊过的事情,都是相处本身。
林见月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现在不能马上谈结婚,也不想刚说交往,家里就安排后面的事。”
“我明白。”
“如果有哪件事你觉得需要讲,我们先自己说。”
“行。”
陆诚看着她,问是不是也先不约两家一起吃饭。
“先不约。”
他答应了。
这几句话讲完,服务员正好将菜端来。两个人腾出桌中间的位置,陆诚把汤碗往里挪,免得挡住菜盘。
晚饭继续吃下去。
没有谁将这顿饭变得郑重,也没有突然开始许诺许多年以后的事情。陆诚问她开学是不是仍然先开会,林见月说是,第二天开始上课。
“课表出来了?”
“出来了,我等会儿发你。”
“那以后就知道哪天别太早约。”
她应了一声。
吃完,两人沿街走了一段。
天气仍然冷,路上人不多。陆诚走到她身旁,手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
林见月知道他在等。
她没有将手收进衣兜。
陆诚握住她,掌心比她暖,最初握得轻,过了几步,才稳下来。林见月看着前面的路,手指有一点僵,慢慢放松。
她心里没有忽然涌起预想中的热意。
但也没有想甩开。
一个刚开始的关系,不会因为确定了称呼,就让所有感受都立即到位。她已经答应交往,便愿意在自己的限度里靠近,看看那些还不熟悉的部分能否慢慢改变。
到了车站,两人才松开手。
陆诚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公交来了,她拿好包上车,对方站在原处,等车离开以后才转身。
林见月到家,先发了平安的消息。
陆诚回了好,又说今天很高兴。
她看着屏幕,认真写下一句:
“我也想好好和你相处。”
发完,林见月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
今晚作出的决定需要她自己记住。
她没有得到闻清的回应,也不是因为闻清没有回应,就随便答应了一个人。半年多的接触里,陆诚已经让她看见了一些愿意继续了解的地方。
往后能不能走到结婚,她不知道。
现在,她想试。
母亲第二天知道以后,果然很高兴。
她先问谁提的,听说是林见月自己说的,便连着讲了几句,说认真谈就好,让她别动不动把人推开。
林见月听完,再次提醒:
“先别安排见家里人。”
“都说在一起了,见面还要等?”
“我们已经讲好,晚一点。”
母亲不太满意,但比之前松了许多,说只要两人认真相处,其他事情可以商量。
挂断电话,林见月将新课表发给陆诚。
随后,她收拾书包,准备第二天去学校。
新学期第一天,办公室比假期里热闹。几个老师互相问候,窗台上的植物被人浇过水,桌上放着学院发的新通知。
林见月开完会,回座位看手机。
闻清问她是不是已经上班。
“今天开会,明天上课。”
“我今天也去了。”
林见月回了一句开学都差不多,随后将刚拿到的课程安排拍给她看。
闻清隔了一会儿问:“最近有空没?”
她看了看日历,选出星期五晚上。
“这天可以。”
“那吃饭。”
林见月答应了。
星期五,她按时到了店里。
闻清从新学校赶来,进门以后将围巾解下,问她这学期是不是又换了一个班。林见月说换了,还没有将学生认全。
两个人说过几句工作,闻清问起陆诚。
“春节见了?”
“回来以后见了。”
林见月将杯子放下。
“我们开始交往了。”
闻清看向她。
“什么时候?”
“开学前几天。”
对方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相处。”
林见月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这句话很平常,也很合适。她仍然感到一阵失落,却没有再期待闻清把自己的决定拦回去。对方不知道她藏着什么,更没有义务为一份从未听见的感情承担责任。
她夹了一口菜,慢慢吃完。
饭后,两人去书店走了一会儿。闻清拿起一本画册,林见月站在旁边看,仍然会因为对方指着某一处问她像不像原来见过的地方而高兴。
那份喜欢没有消失。
但她没有将它说出来,也没有因为今晚见到了闻清,就重新否定前几天的决定。
陆诚晚些时候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还在外面。
林见月回复,和朋友在书店,准备回去。
对方让她别太晚,又说星期日的电影有两场,等她方便时看看选哪一场。
她回了好。
回家以后,林见月将电影时间核过,选了一场,将消息发给陆诚。
随后,她打开日历。
星期五这一格,已经过去。
星期日的下午,她认真记下了两个人新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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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