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交完的那天下午，林见月把办公室的桌子擦了一遍。
试卷已经装订好，留档材料也交了。抽屉里有几份学生没有取走的练习，她核过名字，将它们夹到一起，准备开学再问。
同办公室的老师提着包往外走，问她车票买了没有。
“买了，后天。”
“那明天还来？”
“拿两本书。”
对方说了句路上小心，先走了。
林见月关掉电脑，看见闻清上午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将车票截图发过去，又问对方今天是不是在学校。
“在，改卷。”
“还没改完？”
“最后一点。”
林见月想了想，问晚上要不要吃饭。
闻清说要。
她便留在办公室，将那两本准备带回家的书找出来。原本还想拿一本厚些的，放进包里试了试，实在太重，又取出来，留在桌上。
傍晚，两人在餐厅门外碰面。
闻清今天没有开车。她说车送去保养了，晚点自己坐地铁回去。林见月点头，没有因为不能一起回家就觉得这顿饭少了什么。
餐厅关了几个窗口，剩下的也没多少选择。两个人各买了一份，坐到靠墙的位置。
“暑假待多久？”闻清问。
“先回去，后面再看。”
“书带了？”
“带了两本。怕回去不看。”
闻清看了眼她放在旁边的包：“你拿少一点。”
“已经少了。”
林见月笑，拆开筷子，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问闻清暑假是不是还会回来清办公室。
“还要来几次。”
“哪天？”
“没定。”
林见月点了一下头。
她后天就走，即便定了，也未必能赶上。纸箱、讲义和那几本书，她帮忙搬过一次，剩下的总会有人拿走，不可能每一步都恰好让她在场。
“需要搬的还多吗？”她问。
“剩下的自己能拿。”
“好。”
她没有再说等自己回来。那会把闻清原本能办完的事，变成需要配合她的安排。
出了餐厅，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放假的校园空了许多，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到平时分开的岔路，闻清今天不必去停车场，便继续和她往前。
林见月看着脚下的路，忽然想起刚认识时，有一次也是这样。她一直以为走到这里就该分开，闻清却往同一个方向去了，她高兴了很久，回家以后还想起那一段。
如今已经走过许多次，路并没有变长。
她们到校门外，各自查了回家的车。林见月那班还有几分钟，闻清便在站牌旁站了一会儿。
“到了发消息。”闻清说。
林见月抬头：“今天，还是回家以后？”
“都发。”
她笑了一下，答应了。
公交进站，她拿好包上车。车开出去时，闻清仍站在原处，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另一条路线。
林见月没有一直转头。
到家以后，她发了一句到了，又将箱子打开，开始收衣服。
母亲的电话很快打来，先问车票时间，再问这次是不是能多住几天。林见月说成绩已经交完，暂时没有必须马上回锦城的事。
“那就好。”母亲说，“你姨妈也问了。”
她手上拿着一件衣服，没有立即放进箱子。
“见面的事？”
“嗯。人家前几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还没忙完。”
林见月坐到床边。
之前母亲只说是姨妈认识的人，她没仔细问。现在回程已经定了，这件事终于不能再用工作还没结束挡着。
“他到底是姨妈哪边的亲戚？”她问。
“你姨父那边的。你姨妈和他家常走动，人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在锦城工作？”
“对。以前当兵，后来退伍了。”
母亲又讲了些打听来的情况，语气比之前缓和。林见月听着，拿起放在旁边的衣服，将袖子折进来。
“什么时候见？”
那边停了一下。
“你回来休息一天。时间还可以商量，你哪天方便？”
母亲已经将“不见”的可能放到一旁，开始替她选日期。林见月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别定在我刚到的那天。”
“当然，让你先歇歇。”
电话挂断，林见月将衣服放进箱子。
她没有答应过往后的任何事，只是不再拒绝这一次见面。可母亲的高兴从声音里透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出很远。
第二天，姨妈发来一张微信名片。
下面附了一句：“你们可以先说说话，回来再见，不用紧张。”
林见月点开，看见头像是一处山景，微信名写着陆诚。
她将名片页面关掉，过了一阵，又重新打开，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下午通过。
“你好，我是陆诚。”
林见月回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先核对了介绍人的关系。陆诚说姨妈以前就提过她，一直没碰上合适的时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拖到现在，也没将那些长辈之间的话全部搬过来。
林见月稍微松了些。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把日期告诉他，对方说自己也在老家，等她安顿好以后再约。
“那周日下午？”林见月问。
“可以，地方你选，或者我找。”
她对附近的店不熟，便请他找一个好坐的地方，不必太吵。
陆诚发来两处位置，让她看看哪边方便。林见月选了离家近一点的，将时间也定下来。
事情就这样办好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许多追问，也没有一句话就决定未来的郑重。只是两个人约定，周日下午坐下来认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
等水开时，林见月看了一眼和闻清的聊天。对方没有发新消息。她本来想问改卷结束没有，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最后仍然发了出去。
闻清傍晚回：“结束了，成绩也交了。”
“那终于可以歇一歇。”
“你东西收好没？”
“差不多。”
“别漏证件。”
林见月回了好。
她没有提陆诚。
不是准备将这次相亲藏成一个秘密，只是此刻不知道该怎样说。告诉闻清，并不会改变周日的安排；如果对方像从前那样问一句自己想不想见，她也不能再干脆地说不想。
她已经加了微信，约好了时间。
回家的那天，林见月自己去车站。
箱子没有装满，拉起来还算轻。候车厅里人多，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先给母亲发了到站的消息，再告诉闻清已经进站。
闻清过了一阵回：“路上小心。”
她应了一声，将手机收好。
车开出去以后，林见月从包里拿出书，读了几页，眼睛有些累，便合上放到膝上。窗外的田地一块块向后退，车厢里有人睡觉，有人低声打电话。
她想起母亲最近说过的几句话。
二十八岁了。
工作稳定了。
总要开始考虑。
这些话不是今天才有，到了这个年纪，却比从前更难用一句以后再说带过去。她并没有认为二十八岁就应该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决定婚事，只是越来越明白，家里不会给她留一个没有尽头的以后。
到了家，母亲已经做好饭。
林见月把箱子放进房间，洗手出来，父亲坐在桌旁，问她路上顺不顺。她说顺，又讲了车站里人多，买票时差点只剩靠过道的位置。
母亲将汤盛好，先让她吃饭。
那一顿没有提相亲。
吃完，母亲去洗碗，林见月站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将碗擦干放好，母亲才问她有没有和陆诚联系。
“约了周日。”
“我知道，姨妈跟我说了。”
林见月低头擦台面。
“只是先见一面。”
“谁让你马上结婚了？”母亲说，“你们自己聊聊，合不合适，得接触了才知道。”
她点头，没有再争辩。
周日上午，姨妈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自己也过去。林见月说不用，两个人已经约好。姨妈叮嘱了几句，让她别总坐着不说话，又说陆诚人实在，不太会那些花样。
“你先认识，别一开始就想着不成。”
林见月答应了一声。
下午出门前，母亲让她换一件上衣，说现在这件颜色太暗。她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终换了件浅色的。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和平时差不多。
没有特意打扮，也没有为了表示不情愿就随便穿。她已经答应见面，至少应该认真去。
陆诚比她先到。
店里不吵，靠窗的桌子旁放着两杯水。他看见林见月进门，站起来，问是不是林老师。
“叫名字就行。”
他笑了笑，说好，让她坐。
最初几分钟，两人都不太自然。问了工作，问了从锦城回来要多久，又核对姨妈家几位亲戚的称呼。陆诚说到其中一个人，林见月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只是不熟。
话题因此顺了一点。
她问起当兵的事，陆诚答得简短，讲了服役几年，又说退伍以后花了一段时间适应工作。他没有将那些经历说得多么特别，提起最初的麻烦，反而笑着说以前不会的事情，后来都得学。
林见月听着，问了两句。
陆诚也问她教什么课。她讲到学生写邮件经常漏掉最重要的一句，对方认真听完，说自己工作时也碰见过这样的消息，看半天不知道对方要什么。
林见月笑了。
那一刻的笑不是勉强。
她并不喜欢上这个人，但也没有觉得与他坐在一起难以忍受。对方愿意听，回答问题时不急着显示自己，谈话比她出门前想的容易。
桌上的水喝完，陆诚问她要不要换一杯热的。她说不用，坐了这么久，差不多该回了。
“那我送你？”
“我坐车就行，这边近。”
他没有再劝，拿好东西和她一起出去。
走到路口，陆诚说回锦城以后，如果她有空，也可以再吃一次饭。
林见月看着他，没有立即答。
她想到自己仍会等闻清的消息，仍然舍不得不再见面。可眼前的人并不知道那些事情，也没有做什么让她必须拒绝的事。
“可以再约。”她说。
陆诚点头，将手机拿出来，说她到家以后告诉他一声就好。
林见月自己回家。
进门时，母亲坐在客厅里，一见她便放下遥控器。
“怎么样？”
“聊了一会儿。”
“人呢？”
“挺客气的。”
“那就是还行？”
林见月换好鞋，走过去坐下。
“妈，才第一次见。”
“第一次也看得出来一些。你姨妈没给你乱介绍。”
她没有反驳。
母亲又问有没有说下次见面。林见月如实答了，母亲的神情松下来，开始说以后回锦城，两个人见面也方便。
她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
回房间以后，林见月给陆诚发了到家的消息，对方回了好，又问今天是不是聊得太久，耽误她休息。
“没有。”
她发完，将手机放到书桌上。
没过多久，闻清问她在家做什么。
林见月看着消息，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一下午都在休息。
“见了姨妈介绍的人。”
闻清过了一阵问：“怎么样？”
林见月重新想了一遍刚才的谈话。
“人还可以，第一次见。”
“聊得来？”
“能聊。”
闻清回了一个“嗯”。
这次没有问她是不是愿意，也没有劝她继续或停止。林见月望着屏幕，知道如果自己还想说，闻清大概也会听。
她却暂时没有别的话。
晚饭以后，陆诚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提过的那家锦城的小店，他把地址找到了，让她回去以后看看是不是顺路。
林见月点开地图，店在她平时活动的地方附近。
她回了知道了，又问是不是做他下午说的那种面。
对方说是，发来一张菜单。
两人聊了几句，林见月将其中一家店存下来。
聊天结束，她打开书，看到下午出门前夹着的那一页。手机仍放在手边，她读了两段，闻清的头像没有再亮。
她依然希望那个人会来问一句。
这个念头并没有因为今天见了陆诚，就消失。
林见月拿起手机，将屏幕锁上，放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她没有答应谁一份感情，也没有得到谁的承诺。
今天，她只是去见了一个人。
回锦城以后，他们可能还会再见。
她把书页压平，继续读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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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