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上最后一节课的那天,林见月也有课。
她上午把期末考试要用的材料核了一遍。同事问她下午能不能帮忙收两份学生的实践作业,她答应了,将名字记在便笺上。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闻清发来一句:
“今天上完。”
林见月看着那四个字,先看了一眼时间。
“几点结束?”
闻清回了时间。
她打出“等我一下”,又停住。
今天的课还有一份练习没讲完,考试的要求也要说明。
“我晚一点下课。”她回,“你先忙。”
闻清答了一个好。
林见月收起手机,拿着书走进教室。
学生比平时松散一些。有人已经订好回家的票,有人问最后一周是不是不用再交作业。她接好电脑,先让大家把上一节课改过的材料拿出来。
教室后排响起翻包的声音。
林见月等了一会儿,将今天要看的那一段放上屏幕。她没有从头重讲,只选了几处反复出现的问题,让学生自己判断哪一种写法更清楚。
有人回答得快,理由却不对。
她又问了两句,对方低头看材料,旁边的同学补充了一处,两个人终于把问题说清楚。
这一个环节比原先安排多用了几分钟。
林见月抬头看钟,知道闻清那边已经快下课了,还是将最后一份练习发下去,让学生用五分钟改完。
她走到后排,低头看一个学生写的结尾。
对方原先总爱用几句很大的话收束,今天终于写成一个明确的请求。林见月指了指那一句,说这样就够了,前面的意思已经能接上。
学生笑着问,是不是终于不用再重写。
“这次不用。”
说完,她回到讲台,将考试时间和提交要求再说一遍。
下课铃响,几个学生上来问问题。林见月一一答完,收好电脑,才拿出手机。
闻清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回办公室了。”
她回:“我刚下课。”
“还要忙?”
“收两份作业,放一下东西。”
“我在。”
林见月将手机放回包里,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看闻清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后来回想这一天,大概也只能想起自己的学生怎样改完那一段文字,想起铃响以后,仍有人围在讲台旁。
闻清那边是不是也有人留下来问话,有没有学生知道她下学期不再来,她都不知道。
到了办公室,两份作业已经放在桌上。林见月核过名字,给同事发了消息,随后放下电脑,拿着包去找闻清。
马院那栋楼里比平时安静。
有几间教室还在上课,走廊里偶尔传出声音。林见月走到闻清办公室门前,看见门开着,便轻轻敲了一下。
闻清坐在桌边,正把电脑里的文件拷到存储盘。
“进来。”
林见月走进去。
她来过这里几次,知道闻清的桌子在哪儿,也知道靠窗的那把椅子可以坐。今天却先站了一会儿,才把包放下。
桌上的东西少了一些。
原先放在架子上的几本书不见了,旁边多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文件夹和几叠讲义。墙上贴的便笺还在,有一张写着这学期的课表,最下面一行被笔划过。
林见月看向纸箱。
“开始收了?”
“先收不常用的。”
“今天带走?”
“放车上。”
闻清拔下存储盘,盖好,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林见月坐到旁边,等她把事情做完。
“学生知道你要走吗?”她问。
“今天说了。”
“他们说什么?”
“问下学期谁来上。”
林见月点头。
这是最直接的问题。老师走了,课还在,学生首先要知道后面怎样安排。
过了一会儿,闻清又说:“有两个过来加微信。”
林见月笑了一下。
“想以后还问你?”
“说有问题再问。”
她低头看着桌边的箱子,想起自己当初坐在大教室后排,听见闻清叫到自己时,手指在书页上攥紧。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坐到这个办公室里,看着闻清把讲义一份份收起来。
“你那节课,”林见月开口,“我第一次去听的那节,还留着课件吗?”
闻清转过头:“哪节?”
“讲康德的。”
“留着。”
“我那时候好多地方没听懂。”
闻清看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
“坐后面那个?”
“嗯。”
林见月也笑,低头摸了摸包带。
“我以为你没记住。”
“有人说是老师。”
“我知道。”
那个声音她一直记得。学生替她说明身份,铃随后响了,她拿起东西便走,没有留到最后问一句。
闻清将电脑上的窗口关掉。
“想要课件?”
林见月原本并不是来要东西的。只是说到这里,便点了点头。
“可以吗?”
“可以。”
闻清找出文件,发给她。林见月收到,先点开看了一眼,首页上的标题很熟悉,后面有些内容已经改过,不全是当年那一版。
“后来重新做了。”闻清说。
“嗯,我回去看看。”
她将文件保存好,没有要求闻清找回最早的版本。那节课已经过去,课件也在继续改,不必因为她记得,就替她停在那里。
办公室门口有人经过,向闻清问了一句成绩系统的事。闻清起身过去,讲了两句,回来时顺手把门边的空纸袋拿进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有。”
“先把这些搬下去。”
林见月站起来,问哪一箱需要搬。
闻清把装讲义的那一只推过来。
“这个不重。”
她试着提了一下,确实不重。闻清拿了另一箱,两人锁好门,往电梯走。
箱子边缘有些硬,林见月抱到一半,换了一下手。闻清回头看,问要不要先放下。
“不用,到了。”
电梯门开,她们进去。楼层数字往下变,林见月看着箱子里面露出的文件夹,上面贴着课程名称,还有几个年份。
这些东西在这里用了很久。
现在要搬走,装进纸箱,也不过占了这么一点地方。
到了停车场,闻清打开后备厢,将两只箱子放好。林见月站在旁边,伸手扶住一只要倒的文件夹,等闻清挪好位置,才松开。
后备厢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吃什么?”闻清问。
林见月说了校门外那家面店。
“行。”
她们没有开车过去。店离得近,走出去几分钟,吃完再回来取车。
那家店正是晚饭时间,人不少。林见月和闻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空出一张小桌,两人进去坐下。
闻清去点面,林见月拿纸巾擦了擦桌上剩下的水。
她们并没有特意说这是最后一次在学校附近吃饭。考试以后还要回来改卷,暑假还得交接,今天只是最后一节课,不是所有事情的结束。
但林见月还是将店里看了一遍。
墙上的菜单换过一次,收银台旁多了一盆植物。靠门的那张桌子以前总晃,现在下面垫着一块木片,已经不晃了。
她第一次和闻清来这里的时候,连该坐哪边都要等对方先选。如今闻清去点餐,她便知道把两个人的包放在哪里。
面端上来,闻清把其中一碗推给她。
林见月低头,先喝了点汤。
“办公室什么时候清完?”她问。
“交完成绩以后。”
“要我帮忙就说。”
“剩下的不多。”
“书呢?”
“还有几本,回头带。”
她点头,不再往下问。
吃到一半,闻清的手机亮了。她看过,回了一条消息,随后放在桌边。
林见月看见屏幕上短暂出现的名字,是陈叙。
她低头夹面,没有假装没看见,也没有因此停下刚才的话题。等闻清放好手机,她接着问新学校暑假是不是有集中培训。
“有几天。”闻清说。
“上课之前?”
“嗯。”
林见月听完,把最后几口吃完。
她不会因为知道闻清正在与谁联系,就不再愿意坐在这里。今天的晚饭仍然是她想要的,闻清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肯等她,也是真的。
只是这些真实的事,并不替她回答另一个问题。
饭钱由林见月付。
闻清在门口等她,两人回停车场。路上还有学生往操场走,一个女孩抱着书,看见闻清,停下来打招呼。
“老师,今天那份材料您会发群里吗?”
“晚点发。”
“好,谢谢老师。”
女孩走了,闻清转头问林见月是不是也要把最后一份练习发给学生。
“已经发了。有两个还没改完,晚上交。”
“那你回去还得看。”
“明天看也来得及。”
林见月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她原先总觉得学生发来就得立即看,消息一响,便放下手里的事。现在能够说清什么时候回复,学生也没有因此觉得她不管。
两人走到车旁,林见月拿好包,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学校,天已经黑了。
她将手机里的课件重新打开,翻过两页,便关掉。车上光暗,看得有些累,也怕晃得难受。
闻清问她是不是下载不了。
“下好了。回家看。”
“有几个字体,可能得装。”
“明天弄。”
林见月靠着椅背,转头看窗外。
学校附近那一段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许多回。她知道哪里容易堵,知道哪个路口等灯久,也知道再往前一点,就会离开平时坐班车经过的路线。
到了楼下,闻清停好车。
林见月解开安全带,拿包下去。闻清说改卷那几天如果早上也来,会提前告诉她。
“好。”林见月答,“时间合得上就一起。”
她关好车门,站到路旁,看着车往前开。没有因为今天特别,就多说一句舍不得。
下午在办公室里,闻清已经听她说了想起最初那节课。她也已经拿到课件,不必把每一个临别都变成一场需要对方回应的谈话。
回到家,林见月先洗了手,再打开电脑。
课件里有一处引用,她当年在笔记本上记过几个词,后来没再查。今天重新读,仍然不能说全懂,却比第一次坐在后排时清楚了一些。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准备记下要再看的地方。
于禾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晚上能不能帮忙看一段说明,不长,主要看有没有表达不清的地方。
林见月说可以,又问项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正文交了,还要补一份修订说明。宋予安改过,发来让我核对,看有没有漏掉我们提过的问题。”
“这次没直接让你重写?”
“没有。她先把自己改的地方标了,还问我明晚有没有时间。”
林见月笑了一下:“那比之前好商量了。”
“这一件是。下午我们还为一句话争了半天。”
“争什么?”
“她觉得原来的说法不够准确,我觉得她改完以后更难懂。最后各写了一版,明天再看。”
于禾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之前总觉得她只管提要求。现在发现,真出了问题,她也会一起收拾。”
“那你对她改观了?”
“一点。还是不好相处。”
林见月回了一个笑脸,让她把两版都发来,自己明晚看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课件。
十点多,闻清发来一张照片。
后备厢里的两只箱子已经搬到家,放在墙边,一只打开着,几本讲义摊在上面。
“搬完了。”她说。
林见月回:“重的那箱是不是不好搬?”
“我爸帮我搬的。”
“那早点休息。”
闻清答了好。
聊天停住,林见月没有再找话题。
她给课件换了一个便于找的文件名,存进电脑,又将明天要用的两份练习放好。学院还有工作,考试还没结束,闻清也还会回来。
最后一节课只是先结束的一件事。
林见月关掉台灯,走到窗边,将纱窗推好。楼下有一辆车慢慢驶过,灯在路面上亮了一会儿,又转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下午抱下来的那只纸箱。
讲义已经搬走了,她却不必把两个人做过的事一并收起来。那些经历都在,不会因为换了单位就变成没有发生。
只是以后再见面,要另约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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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